此刻,在咸阳王宫,嬴政被自己下达的逐客命令所困扰,因为他还不能确定驱逐外客的做法是否正确。
因为没有了外客,朝堂上一下子就少了三分之一的官员,虽然相国昌平君、昌文君说会尽快补齐官员,可所补的官员铁定是他们的亲信,这样一来,整个朝政还不成了一言堂?
听不到各方面的意见,这对秦国绝对不是好事。没有了外客,嬴政总感觉像少了一些什么宝贝似的,浑身上下感到空落落的。
嬴政拿起奏折,一看隽秀的笔迹,就知道是李斯留下的。
人都要走了,还上奏折,这人够敬业啊。嬴政想着打开奏折,一看内容,便再也放不下了,一口气读完了。
李斯的这封上书辞采华美,排比铺张,音节流畅,理气充足,挟战国纵横说辞之风,兼具汉代辞赋之丽。确实反映了秦国历史和现状的实际情况,代表了当时有识之士的见解,有极强的理论说服力和艺术感染力。
“从前秦穆公求贤人,从西方的戎请来由余,从东边的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任用从晋国来的丕豹、公孙支。秦穆公任用了这五个人,兼并了二十个小国,称霸西戎。秦孝公重用商鞅,实行新法,移风易俗,国家富强,打败楚、魏两国的军队,扩地千里,使秦国强大起来。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连横之计,拆散了六国的合纵抗秦,迫使各国服从秦国。秦昭王得到范雎,削弱贵戚力量,加强了王权,蚕食诸侯,使秦成就帝业。这四代王都是由于任用客卿而获得了成功。为何到了我这里,要驱逐外客呢?”
“许多士人都不出生在秦国,可是愿意对秦尽忠心的却不少。现在驱逐客卿而帮助敌国,减少本国人口而增加仇人的实力,结果在内使自己虚弱,在外又和各国诸侯结怨,这样做的结果只会使国家陷入危险的境地!”
“李斯真是一个人才啊。”嬴政一拍大腿道。
嬴政又反复读了好几遍,这八百三十九个字(原文)把嬴政心中的郁结都解开了,他一下子感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
“孤差点犯下千古之罪,如果没有这封上书,孤将要把大秦给葬送了。”
嬴政唏嘘不已, “来人,李斯现在到哪里了?”
“回大王的话,驱逐外客的工作已经开始,李斯等外客已经出了咸阳。”
“马上传令蒙恬,快马加鞭地追赶被遣散的外客,要把所有外客都给孤带回来,让他们都官复原职。”嬴政下令道。
一封上书就这样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不,是改变了一群人的命运,当然也即将把大秦推到巅峰时刻。
蒙恬一路快马加鞭,一直追到骊山,才赶上了被驱逐的外客。
李斯回头见一匹快马绝尘而来,心里不由得“砰砰”直跳,难道事情真的有了转机?
就在李斯琢磨来人所为何事时,蒙恬已经来到李斯身边飞身下马,道:“李大人,留步。”
“蒙将军,有什么事?”李斯问。
“大王有令,李斯速反咸阳,其他外客就地回头,返回咸阳,官复原职。”蒙恬道。
“这是真的?你没诳我吧?”李斯忍住激动的心情问。
“是的,我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瞎传王命啊。”蒙恬道。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李斯对着天空大喊道。
接着,李斯便与蒙恬一起往咸阳而去。
在回咸阳的路上。
李斯问:“大王是因为读了我写的谏书而改变主意的吧?”
蒙恬赞道:“是的,先生的文笔,天下少见。这个谏书一定可以流传万代,被后世奉为经典中的经典。”
“一般了,心血来潮写的。”李斯谦虚道。
蒙恬说:“李大人谦虚了,大王对先生的谏书,爱不释手,赞叹不已,还念念有声。”
听到嬴政有这样的反应,李斯心情开朗了许多,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自己的高官厚禄总算是保住了。
李斯与蒙恬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咸阳后,没有休息片刻,便直奔咸阳宫而去。
李斯站在熟悉的宫门前,抬头仰望,几天不见,顿生隔世之感。迈过这道门槛,自己便有胜利的希望,李斯要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从嬴政那里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李斯进入宫门,来到大殿外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这人正是嬴政。
此刻的嬴政已经完全明白了人才的重要性,如果把这些外客都赶出秦国,无异于闭关锁国,夜郎自大,那自己统一天下的梦想将永远是一个美好的梦想而已。幸好看到了李斯的《谏逐客令》,才改变了主意,他对李斯赞赏有加。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自古,贤君对良臣都倍加爱惜,嬴政也不例外,他决不允许像李斯这样的人才从秦国流失,以后变成秦国的敌人。所以,他早早就在大殿之外迎接这位把自己从迷途中拉回来的臣子。
这是高规格的待遇啊,李斯心中激动万分,赶紧快走几步,来到嬴政面前,跪拜道:“带罪之臣李斯参见大王。”
嬴政上前一步赶紧扶起李斯,拉着他的手,道:“爱卿何罪之有,是孤被蒙蔽了心智了,走,我们进去慢慢谈。”
二人进入大殿,落座而谈。
“让爱卿受这等苦难,孤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嬴政道。
“大王无需烦忧,这点苦对臣来说不算什么。”李斯道。
“先生虽然被放逐了,还忧国忧民,留书赐教,实在是孤子大幸,秦国之大幸啊。”嬴政道。
“大王过奖了,这只不过是做臣子应尽的本分而已。不管大王怎样对待外客,臣只是尽臣子的本分而已。”李斯道。
“如果大秦的官员都能像李大人这么兢兢业业,那统一天下将指日可待。孤看了爱卿的谏书,才真正明白闭关锁国无异于自取灭亡,而改革开放才是一个国家昌盛的长久之道。”嬴政道。
“大王说得对,把外客驱逐出秦国,只会让六国受益,当然还有宗室。就眼前来讲,宗室是最直接的受益者,他们在朝中会占据更多的位置,牵制大王做决定。”李斯道。
嬴政叹了口气,说:“爱卿所言极是,其实,下逐客令,不是寡人的独断。在一定程度上,宗室左右了寡人的视听。”
“驱逐外客,让六国受益这一点暂且不论。单看宗室,他们与大王同根同祖,对他们来言,即使秦王不是大王你,他们的身份还是宗室,所以他们只会效忠嬴氏。而外客则不一样,他们来到秦国为大王服务,所以只会效忠于大王。”
李斯说完后,发觉自己浑身是汗,说实在的,他真想把这些话收回来,因为嬴政也姓嬴,大秦其实就是嬴家的江山。他把外客和宗室对立起来,弄不好就会把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毕竟,人家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脉关系。
好在嬴政没有立即发火,只见,他开始闭目沉思,满脑子都是宗室在他面前的桀骜不驯,宗室更多的是将他看做嬴氏家族中的年轻一员,王只不过是他的一个标签而已,只要这个标签在,就能保证他们的利益。
在宗室面前,嬴政就是一个年轻的晚辈,更多的是为宗室尽义务和所肩负的职责。逐客令就是在宗室的引导和压力下做出的错误决定,自己不能再受他们的左右了,嬴政暗暗下着决心。
必须再扶植一个新兴的势力来和宗室对抗,逐渐削弱他们的力量。眼前的李斯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在外客中有很高的威望,可以利用这些外客和宗室对抗。
对,这是一个好办法。
过了好大一会儿,嬴政才睁开眼睛,说:“下逐客令,是宗室首先提议的,寡人最后做的定夺,所以就不追究宗室的过失了。寡人以后要听取多方的谏言,大家群策群力,早日统一天下。所有外客官复原职,你继续担任相国。”
李斯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叩头拜谢:“谢大王恩典。”
嬴政就这样把责任推给了宗室,为自己找了个台阶,挽回了面子。其实,在他眼中,所有的人都是任他摆布的棋子。当做出了错误的决断时,他可以把责任推给任何一个棋子。嬴政最讨厌悔棋的,可这次他却悔棋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从此,“悔棋”二字就在嬴政的字典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