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支队伍的舞蹈各有特色，如果将这些队伍跟自己的队伍放在一起比赛，谁也不敢说，自己能赢。
黎北楼关上投影，让凌恣意去打开灯，扬了扬唇，问表情紧绷严肃的队员们，“大家觉得跟他们比起来，我们的优势是什么？”
没有人说话，大家似乎都还沉浸在对手太强的震撼中，对于自己的优点，竟然一点也想不出来，更何况，眼下队伍刚发生了离心的事件，走了将近一半的人。
就连一向乐观的凌恣意都觉得眼前的路无比难走，甚至比她当初在职场上还要难走。当然，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在职场上做的是她擅长的事，然而无论是追逐梦想还是舞蹈，她都是门外汉。
毕竟，追逐利益有规律可循，且中间能够不停得到物质和名誉，这些世俗中的鼓励。然而追逐梦想，简直就是迷雾里行舟，即便到了岸，得到也只是内心的满足，路途中全是坎，和周围人不停的唱衰。
她哭着脸，越想越困难，忍不住看了钦哉一眼，少年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苦涩，只有闪闪发亮的期待。
接着在一片沉默中，钦哉举起手，“我们的优势是我们的教练很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钦哉，紧绷的脸慢慢柔和下来，染上笑，然后七嘴八舌同冲着黎北楼嚷起来，“对！我们的教练很强。”
“大名鼎鼎的joy。”
“百年不遇的天才舞者和编舞。人不在江湖，江湖却都是你的传说。”
“我小时候的偶像！”
“教练教练，东方不败，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这是刚才那场艰难抉择后，他们第一次谈论黎北楼身份的问题，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活泼、轻快的氛围。黎北楼被逗笑了，捂着脸，低着头，似乎是难为情，又似乎是为了掩饰一些情绪……过了几秒钟，他抬起头，眸中水波粼粼。
他冲起哄的大家摆摆手，“别这么夸张好不好？我来说说在我眼中，我们队伍的优势。”
大家也都心领神会的放过他，笑眯眯地听下去。
“首先，是热爱。艰苦的比赛中，热爱是必不可少的。其次就是，我们不被期待。”
大家一脸茫然，不被期待怎么就成了优势了？
却听黎北楼继续说：“我调查过所有拿到邀请函的队伍，就拿大家熟悉的红枫叶高中来举例，这支队伍几乎承载着学校全体师生的期待。校方资金上全力支持，队员千挑万选，每次赛前都受到同学们的爱戴式的送行。其他学校队伍的情况也都差不多，所有的期待的最终指向都是，希望他们夺冠，一旦失利就会面临来自各方的失望，所以比起跳舞本身，队伍更大的倾向是回应大家的期待。而我们队伍，没有过这样的期待，也就不需要对谁有交代，我们只需要为自己跳舞，不辜负自己就够了。”
听起来怎么有那么一丝丝的悲伤？凌恣意在心里嘀咕。
景奇挠了挠头，“教练你的意思就是，我们光脚的不怕他们穿鞋的呗。”
“也可以这样理解。”黎北楼笑。
这么一说就莫名悲壮了起来，景奇拍了拍没受伤的那条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跟他们干。”
大家七嘴八舌符合，悲壮中慢慢重燃起热血。
趁着劲头，黎北楼讲了自己关于省赛的初步想法。
“要准备的三支舞蹈，三支舞蹈最好在风格上拉开一些差距，这样才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第一场淘汰赛的舞曲，我准备用这首《乐土》。大家先听一下。”
他说完按下电脑的播放键，小音响中缓缓流泻出优美的音乐。
这是一支很独特的曲子，乐器中用到了扬琴混搭了架子鼓，音色清脆中带着燃烧的激烈，曲子很妙，里面有让人向往的自由，又有扯不断的束缚，引人入胜，又充满了无奈。
曲子播完，练功房里仍是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曲子中，无法自拔。
于是黎北楼又播了一遍。
第二遍结束，才合上电脑，问：“大家从曲子里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矛盾。
“我听到的是挣扎。”
“包容吧。”
“鼓励。”
“我听到了自己。”
最后一句是凌恣意说的，她声音很小，混在大家或亢奋，或悲伤的声音里，毫不起眼，然而却是真诚的。
她从乐曲中听到了自己，曾经如火般燃烧的自己，最终化成灰烬，那灰烬之中满是不甘，然而谁的人生能是完美的？她的不甘中都是贪婪。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许久，凌恣意专心听了许久才听到钦哉说：“和解。”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有一抹哀伤，一瞬间也散去了。
凌恣意心中一跳，仔细琢磨着这两个字。
“和解”，与什么“和解”，与她这个妈妈吗？还是与他自己。
不过这些都是她的猜测，她终究是不能去问的。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黎北楼又拍了拍手，抛出第二个“课堂作业”，“现在每个人都讲一个自己的故事。什么故事都可以，可以是自己梦境，也可以是小时候的经历，或者烦恼……”
一开始大家都不好意思说，你推我我推你，嘻嘻哈哈，黎北楼就说，“那我先讲。”
他的故事很短，是讲他的一个梦境。
“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做一个重复的梦。梦见小时候的自己站在舞厅里，周围的大人都在跳舞，跳舞的样子非常扭曲，像是鬼影，我很害怕，又不敢哭，这个时候有个姐姐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将我从那些跳舞的鬼影中扯了出去，我从鬼影中穿过，看到一张张冲我狞笑的脸。那个姐姐将我带到舞厅外面的石阶上，她坐在灯下看书，我坐在石阶上看她，她长了一张月亮一样的脸。”
他说完，大家纷纷开始起哄：
“那个姐姐不会是教练的初恋吧？”
黎北楼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似乎又想起了梦中月亮一样皎洁的脸，表情无比柔和，“是，她是我的初恋。”
听到教练的八卦，让大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问东问西，黎北楼耐心地解答，凌恣意却突然想起了记忆里的画面。
妈妈在晚市卖豆腐脑，都会将她放在周梦上班的舞厅，周梦忙起来连龙龙都没时间照顾，哪里有时间照看她？于是凌恣意不但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龙龙，但时间久了也习惯了，在巨大嘈杂的音乐声中也能写作业看书。
龙龙跑进舞池时，就去将他拉出来，以防他被亢奋的大人们踩到。
偶尔她也读书给龙龙听，但是龙龙似乎不爱听，总是静静盯着她的脸，至于她读的什么，似乎根本听不见。
一阵感伤涌上心头，她低下了头，默默抹掉了眼泪。
那个时候龙龙的样子已经记不清了，记忆里与他相处的细节也越来越模糊，她有点害怕，若她忘记了，这个被强行拉去陌生地方的孩子的来处，会不会被彻底遗忘？
至于他还好吗？还活着吗？这些问题，更是想都不敢想。
说什么乐土，人生哪有乐土，不过就是时间长了，都慢慢忘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