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晖生聊完之后，明嫣本是直奔宋思琪的办公室，想对师父竹筒倒豆腐。却在最后时刻刹住闸，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羁绊住，不听自己的使唤了。她就在宋思琪的门前踌躇三秒钟，便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手头的稿子改了改，弄完，发到思琪邮箱。然后抓上包，就要往小芬家那去。这一次，冷明嫣想在进一步的调查有了确凿证据后，再跟宋思琪汇报。隐隐地，她有些担忧，似乎是怕师父不支持自己的寻根究底一探究竟。她好像都能听到师父如是说：“明明是个死局，只要弄成系列，得到应有的社会反响，便是成功的报道。破局不是我们的职责。非要参与，可能会适得其反。”
不知道为何？冷明嫣很怕宋思琪会说服自己。那干脆，先斩后奏。
于是，未与宋思琪商议，在宋思琪不知晓的情形下，冷明嫣满脑子都是要在第一时间见到小芬，把这办法告诉小芬，甚至跟小芬一起去公安局找证据。
坐在开往郊区的公车上，明嫣还是给师父敲了微信：“思琪姐，稿子已发至你邮箱。这事会有转机，也许有后续报道，我去小芬家了。”
正在开会的宋思琪，一小时后看到微信，也没有回复，开车径直也往小芬家去。到那时，坐公车辗转两个多小时的明嫣，刚刚跟小芬说完晖生提供的信息。
给思琪开门时，小芬脸上有泪痕。
思琪忙问：“怎么了？又想伤心事了？”
“没，没，这回是高兴，终于有希望了。”
思琪疑惑：“怎么说？”
站在小芬后面的明嫣伸手拉思琪，三人坐在沙发上。“姐，是这么回事，我们帮小芬找到推翻追诉时效的依据，这凶手就可以绳之以法。”于是，明嫣又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真的？”思琪仍旧谨慎，不动声色，“这些不属于我们的范畴，可不能凭空臆断。”
“思琪姐，你看，这是10楼的一个小律师给我的资料，这是我刚才来的路上根据他提供的这些，又查阅的各种资料。思琪姐，咱们行动起来吧？”
思琪略一思忖，点点头说：“好。回去商量一下。天太晚了，咱们回去吧，也别打扰小芬休息了。”
小芬拉着明嫣和思琪，抽噎着，连声道谢：“我真没想到，你们能这么帮我。我之前就想，只要能报道出来，能让大家知道这事，能让这个凶手得到道德审判，就算是为我那可怜的妈妈尽了些力，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呜呜呜呜……”
回去的路上，明嫣一直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灯火，从郊外的星星点点，变成了都市的霓虹闪烁。她不自觉地流泪，她能感受到，小芬这二十一年来内心的煎熬。这个只比明嫣大七、八岁的女人，虽有一张消瘦清秀的脸，却难掩眉宇间的那一缕惆怅，眉头常常是拧紧的。每每看着她眼底的苦楚，都会令人心疼。真不敢想象，这些年她饱受的是怎么样的内心折磨，又是怎么咬着牙，坚强地挺过来的。
可是，就在今天，在明嫣告诉小芬在这死局中找到出口的方法时，小芬的眉头竟然舒展开了，含泪的双目有了笑意，笑起来时，脸上的酒窝呈现出了一个三十岁女人该有的鲜活。
明嫣抹了一把眼泪，觉得即便自己的自作主张，会被师父狠骂，也是值得的。
想到这儿，冷明嫣双手捧住自己微潮的脸颊，看向驾驶位上默默开车的宋思琪，说：“思琪姐，你要是想骂我就骂吧。没事先跟您报备就是我的不对。”
思琪嘴唇轻轻开合了一下，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嗯，本来要训你一顿的。但是……算了。”
明嫣看著她，足有五分钟，思琪继续平静地开着车，偶尔呼吸起伏一下，不看她，也不再说话。明嫣想，原来，即便她有时候冷静到不近人情，也仍旧是有情的。
而在一吸一吐的气息中，思琪的脑海里最近的事情一直在闪现。她想，原来，即便这个平时看起来这样明媚活泼的丫头，也有很深的心思，很厚的情感，原来在工作上她竟然这般有主见，绝对超越了她的年龄，对于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竟会是这般默默坚持到底。对一个未来的新闻调查记者来说，这种心性，是好事，可对其他人来说呢？尤其是，对于她的上司她的师父呢？这不是一个好掌控的姑娘。
转过天一早，明嫣跟秦晖生又见面了。这一回，约在了大厦附近的一家快餐店，西式早餐，咖啡是手磨的。明嫣要付款买单，晖生坚决不允。
“我转正了，有薪水的。”这么实在的话从拥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的男生口中说出，又多了一分地气感。让明嫣忘却他的高级感，渐渐有老朋友的感觉。
“那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明嫣从小就懂得接受，也是对别人的一种尊重和友好，“改天，让你尝尝云姐做的欧包。绝对不比这些差。”
“云姐？”
“就是我老妈。”
“哈，你们这样称呼吗？”
“对，我叫她云姐，她对我的叫法就多了去了，什么宝贝儿、嫣儿、大明白，生气的时候还直接叫冤家，不过我俩生气不会超过五分钟。”提到云姐，明嫣满脸都是幸福感。
秦晖生坐在对面，望着她如花笑靥，内心又有一种异样情怀。
“诶。”明嫣伸手在晖生面前晃了晃，“愣啥神儿？听见我说话了吗？”
晖生从恍惚中醒来，脸上竟然有些害羞的红，情窦初开，莫过如此。他掩饰着，说：“听着呢，听得仔细着呢？我就等着云姐的欧包呢。不过，要是你做的，那就更期待。”
“我？”明嫣吐吐舌头，“那你别想了，没听说过吗？有个多能耐的妈，就有个多怂笨的闺女。云姐太能，我就成天吃她软饭呢。再有了，你这不是得寸进尺吗？还没帮我捋清这几个问题呢，就想我把初次烘焙手艺献给你呀，切。”
秦晖生被明嫣逗笑了，没了刚刚的紧张，三口吃光了早餐，开始帮着冷明嫣核对稿子中的一些法律上的问题。明嫣很严谨。她不想自己在稿件中有丝毫的纰漏。
所有这些都捋顺了，弄清了。冷明嫣便陪着小芬从最初报案的派出所开始，开启寻找“证据”之路。这路一走，就是近两个月。
两个月后，曾经在派出所接触过这个案件的老民警，终于在好多位同事的帮助下，找到了当时当地刑侦大队立案的存档。这个案子终于有了新的进展，追诉时效后来终于解除，接下来就是交给警方继续调查取证了。
一边做日常采访，一边时刻四处寻访当初的办案人员，让明嫣精疲力尽，两个月来瘦了一大圈。得知这个好消息时，她差点把手机抛天花板上去。能够把死局盘活，明嫣的内心不仅充满了成就感，还有一种如释重负。她，没有辜负小芬的期许和信任。也没有辜负秦晖生的帮助。
明嫣眨眨眼睛，拿起没有磕坏，仍旧虎虎有生气的手机，给晖生发了条微信：“多谢你。时效已废，后面有希望了。周一欧包奉上，烘焙师父不是云姐，而是当今世界最元气美厨娘‘鹅’的首秀。”
晖生立刻回复满屏的流口水的表情。
明嫣又写了一句话：“这可是连我男朋友都没有过的待遇。”都写好了，不知为何，她又删掉了。
继而，从微信星标朋友里找出云姐：“大漂漂云姐，明天周六，咱俩看电影逛街喝咖啡去。我请客，你掏钱。”
云姐速回：“得令，荣幸之至。”
这两条微信都弄好后，冷明嫣在工位上做了几下扩胸舒展的动作。起身。
冷明嫣走进宋思琪的办公室：“姐，我可以准备继父案第二篇报道了。”
思琪连反应都没有反应的，马上回应：“去吧。采访提纲拟一份给我，我把需要提前申请采访的部门沟通一下。”
“好。”明嫣往外走，又停住，“思琪姐，我三个月实习期就要到了，我得回学校写毕业论文了……”
“我已经帮你申请延长一个月，你一边把这个报道做完，一边写论文，能hold住吗？”
“那必须hold住啊！”
瞬间，明嫣恢复了起初那个明艳俏皮的小姑娘。
“还有，一会儿你去一趟财务。”宋思琪停下来，靠在椅背上，望着冷明嫣，“我为你特别申请了奖金。”
“实习生不是没有薪水的吗？”明嫣毕竟还是个小女生，难掩惊喜，但还是怯怯地问了句。
“凡是都有破例，这个系列报道，必定会成为我们报社本年度最重头的新闻特稿，甚至在新闻界都会有一定的影响，你功不可没。虽说实习生不能独立署名，但我心中有数。所以，你该得的。不多，两千元。”宋思琪颇为真诚地说。
“哇，我第一笔薪水呢。”明嫣喜形于色，试探着问，“那师父，我可以用这钱请你吃个饭吗？”
“饭一定要吃，但，你这点儿钱，就留着给自己买两件漂亮衣服吧。”宋思琪双臂交叉在胸前，“庆功宴，姐请你。”
“耶！”冷明嫣嘟着嘴巴扭扭屁股，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宋思琪望着冷明嫣那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身影，若有所思。
第二篇报道，宋思琪则完全放手，让即将回学校的明嫣独立完成。短短三四个月时间，这个丫头身心经过几轮的洗礼之后，变得更加坚毅。第二篇稿子出来以后，思琪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修改的地方，结构、脉络清晰，叙述客观而精准，思琪最开始担心的将个人情感带入过多的可能性，也没有发生。宋思琪不仅唏嘘，当初的自己，毕竟是已经毕业的研究生，而明嫣还未满22岁。难道真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正如宋思琪所言，系列报道引起了大众的关注，甚至很多家电视台都参与进来了。可以说，要比思琪之前想到的，影响还大。A报更是被冠以为老百姓寻求真相的良心媒体。一时之间，宋思琪更是成为这个领域的领军人物。而案件调查也的确在报道的推动下，继续顺利地进展下去。
晖生拿着刊登着系列报道的A报，拍了张照片。
“看到你写的稿子了，虽然前面挂着你师父的名字，但是我知道是你写的。等待看到你署名的文章。从‘实习生’，变成‘记者’的那天，一定为你庆祝。”敲在和明嫣的对话框里，他看了又看，没不妥，便点了发送。
明嫣没有回复。
为什么呢？明嫣说不清楚。但自从那天她给他送去她第一次亲手做的欧包，他在接过食品袋的刹那，碰到她的手。两个人便都面红耳赤，瞬间不知所措。一向大方得体的冷明嫣竟然择路而逃。
或许和云姐的朋友般的母女关系，让明嫣某种程度要比同龄女生更通透。是的，她早已清晰她和他之间互有的好感。但，她不能任由这份好感继续下去了。她内心有那么一点点的愧意和自责。
此后三个月，他们没有在办公楼里再见，晖生倒是又发过几次微信给明嫣，但，都没有得到回复。
晖生其实去16楼找过明嫣，但，明嫣都凑巧不在。
缘分很奇妙，有时候，来了，就挡不住，有时候，等，都等不到。
秦晖生是沮丧的，这种沮丧逃不过父母和发小林栋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