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风怒得格外厉害,何府院子里连续折了好几盆名贵的树栽,门窗在狂风大作之中“嘎吱嘎吱”的作响,犹如苍天动怒,将为人间携来一场无可避免的灾难。
何夫人侧卧在床榻上,明明盖着棉质的芙蓉被褥,温度始终,可偏偏打着一阵令人担忧的哆嗦。
当她不安的闭上眼睛,脑海中的记忆犹如一滩血水在流,浓而刺鼻的血腥味透过嗅觉刺激着每一条神经。满满铺陈着的是杜宁康濒临死亡时的挣扎,那扭曲的神情比烈火的光芒还要刺眼。
“昨夜这风未免也太大了吧,你瞧,全是夫人悉心栽培长大的名杉,这一棵也没得幸免,全断了。”
“可不是嘛,都是夫人喜欢的盆栽,待会儿夫人若见到自己的宝贝毁成这个样子,指不定会气得大病一场。”
“好了,赶紧收拾吧。”
院子里一片狼藉,断掉的名栽,碎成一地的花盆,流成一滩的泥土,将原本井井有条的何家院子屠得不成样子。
两三名丫鬟,一两个家丁,捡的捡,扫的扫,忙活得分不开手。
婉云早早上厨房煮了碗粥给何夫人送去,半途便瞧见眼前的场景。
她停下张望了一眼,忙着打扫的丫鬟家丁没注意到她。她保持沉默不言,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踏着长廊往前走,很快也就到了目的地。
何夫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听说今日的她很像喝了麻沸散,全身浑然没有知觉,几乎成了个木头人。
雪儿见后甚是担心,唤也唤不醒,一个大早就急急忙忙的将济世堂的大夫拉上了回来。
经大夫一番诊断,说夫人是受了过度惊吓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雪儿迷惑难断,夫人昨夜还好好的,今早起来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舅母,舅母我为你做了你最爱喝的桂圆粥。”婉云脸上热情洋溢,将手上的粥往圆木桌上一放,却小片刻不见有人回应。放眼望出去时,却见丫鬟站在夫人身侧抹眼泪,大夫收拾刚好收拾好药箱,正打算离开。
“这是怎么?我舅母她……”
大夫拱手道:“小姐不用担心,夫人只是受了些许惊吓,过一阵子应该会有所好转。”
“惊吓?”
多么不可思议的一击。
“舅母,舅母我是婉云,你可不要吓我,你到底怎么了,舅母你说话呀。”
“表小姐没用的,夫人她……”
就连丫鬟雪儿都觉得无药可救了的时候,何夫人有了微漾的反应,她的眼珠很机械的移动到婉云身上。
那片腥河重新涌动在眼前,杜宁康垂死时狰狞的眉目如墨泼洒在她脑中。
那时的婉云附有千钧力量,眼中一汪邪气染得瞳色透红。
杜宁康的脖子卡在她的狼铐之上,凌空的脚仿佛多余。
“杀……杀人了……”何夫人惊得头皮发麻,如同濒临绝境的痛苦,肆意地抓着头发,发着疯往外跑。
“砰——”
门在妖术操控下已然锁死,何夫人的喉咙像被切断,张口却无声响,瘦弱无力的身子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镶嵌到空气中,一动不动。
丫鬟雪儿吓得退倒在地,眼前的黑气已吓得她全然失去呼救的意识。
只见黑气如光一般扫过她的身旁,伴着一声撕碎般的惨叫消失在眼前。
没错,此时的房间只剩下何夫人与杜婉云。
“你想干什么?”
杜婉云冲着那团黑气大喊。
“昨晚的事儿他都看见了,是你亲手杀了你的父亲。”黑气露出狰狞的面孔,随着扔出一把匕首,“杀你亲生父亲都不在话下,杀一个外人,你更不应该犹豫。”
婉云战战兢兢的捡起那把匕首,眼球因过度的挣扎而变得通红。
何夫人眼角溢出泪水,对自己一直看好的侄女完全灰了心。她怎么也没想到,婉云为了报复白玉兰,她与杜宁康都会成为她达成心愿的牺牲品。
见她迟迟未动手,黑气哪有耐心看她上演“生死无奈戏”,于是又在旁边扇风促动,“你还犹豫什么,我们的游戏就快开始。只要她一死,何昭与白玉兰必定目成仇,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隔岸观火,各收其利了。”
想想何昭的抛弃,再想何昭为白玉兰不吃不喝的跪在门前求何夫人成全。
这颗心已在无形中碎成了两半,她痛恨白玉兰,恨不得将五马分尸,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为了一雪前耻,她握紧剑柄,终是狠下心来刺穿何夫人的心脏。
眼睛睁大大的她麻木的看着舅母就此倒下,自己那双染满鲜血的手在孤凄中颤抖。
就在此刻,她的身边传来厉声嗤笑,“很好!很好!不愧是我的合作伙伴,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它如冷空气浮贴在房梁上,“现在我们只等鱼儿上钩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这个房间始终少不了血腥味,原本还略带些朝气的空气冷如死寂一般, 一切安静都从这一刻销声匿迹。
“哐当——”
那边传出茶杯摔碎的声音。
“公主你没事吧?”
杏儿急急忙忙跑了过去,紧握着玉兰的手问。
玉兰心神不宁,意识地摇了摇头,“也不知今日怎么回事,总感觉心里堵得慌,仿佛要出什么大事似的。”
见玉兰没有受伤,杏儿这才松懈下来,蹲下去收拾打碎一地的杯盏,“别多想了,怎么会发生什么事儿了,想是公主这几日操劳过度才会变成这样。”杏儿越想越为玉兰感到不平,“为了变成何夫人喜欢的样子,为了跟何昭一起,公主天天熬夜读什么《三从四德》《女训》《女戒》这类的书,都快急死我了,再这么下去公主还如何吃得消啊!”
“没事,正好陶冶一下情操嘛。”玉兰不觉得累,精神上似乎得到一种无形的补充。
杏儿看着心疼,却只能暗暗叹叹气。
“这些天也不知道何昭的状况,他说他说服他母亲就会来找我,可等了那么多天都不见消息,看来……”
玉兰有些失落,总觉希望渺茫得紧。杏儿也不愚钝,开口便说了句爽快的话,“公主,不如我们偷偷去他府上看看?”
其实早该如此,从何昭与她分别的第一天起。
“咚咚——”
“玉兰姑娘,外边有一位姑娘指名要见你,不知?”
是小二哥客气的敲响了门,温和的语气如二月的雨,绵绵的。
玉兰此刻与杏儿是四目相对,对小哥口中的姑娘产生了兴趣。
他们下楼去看的时候,只见一个穿得单薄,头盘两个包子髻的年轻姑娘站在那里等待着。
虽是等了好一会儿,但她脸上那副亘古不变的热情却迟迟洋溢着。
“玉兰姑娘,奴婢奉了何夫人之命,特来邀请姑娘到府上小坐一番,还望姑娘赏脸,肯与我一同回去。”
“何夫人?”
玉兰开心得不得了,第一反应便以为何昭成功说服了何夫人。何夫人之所以命府上丫鬟前来相邀她入府,多半是接受了她,想要慢慢去来接她,至少杏儿于她都这么认为。
她想也没多想,一口便爽快的答应了去。
“还劳姑娘在前引路。”
那姑娘笑着应了一声。
要知道玉兰肯去,杏儿断然不会留下,除非是在玉兰的劝阻之下。
何府丫鬟拦了去路,不知这丫头在那儿修炼成了一根精,非说夫人只请了玉兰姑娘,不曾请过杏儿。
玉兰无语,怪这丫头不知变通,明显摊牌道:“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感情最要好的姐妹,何夫人是知道的,若非要出示邀请方能去,又有何意义?”
盼天盼地盼星星盼月亮,多少个祝福方能织成这么一个梦。
杏儿很明事理,“小姐苦苦等了好几日,终于等待铁树开了花,小姐快些去吧,别让何夫人与何公子久等了,杏儿就在这儿等着小姐回来。”
她成全的眼神是那么坚定,满满的祝福与欣慰不得不叫玉兰决心离去。
“好丫头。”
玉兰无论眉里眼里都布满了激动与感激。
何府鱼塘边的桃花开了,粉嫩嫩的,像一名笑靥如花的仙女,将芳香与美艳全全撒落于人间,贡献只在于供人们欣赏。
丫鬟在前面带路,脸上铺陈着阴笑,来的途中只顾低头忙赶,根本顾不着与玉兰上半句话,偶尔还会用一种狠戾的目光偷偷向后一瞥。
终于,她很稳当的停了忙赶脚步,一副恭敬样的小走了过去,向眼前背对着大家的何夫人禀告道:“夫人,白姑娘来了。”
说来也奇怪,何夫人既不转身,也不点头,丫鬟也顾不着回应就直接就退了下去。
今日的何府总充斥着一种怪怪的气息,玉兰从入府的那一刻便已察觉到。
石桌上摆着一桌丰盛的佳肴,混杂的饭菜香氤氲在整个亭子中。稀薄的清香在不规则的运动中活添了几分朝气。
怪了,夫人怎会想起在此处设宴招待于她,何昭呢?他不应该在么?婉云呢?她被弃婚后不是依然住在何府么?何夫人在名誉上已经对她有所亏欠,怎会为了邀请玉兰而再度伤她?何夫人之所大张旗鼓的设宴,定是赢得了婉云姑娘的心,亦或说,婉云想明白了,肯放下何昭成全表哥与玉兰。
即便心里藏有十万个疑问,她终还是向何夫人走了过去。
“玉兰见过夫人。”
虽贵为公主,但她还是将她视为母亲般的尊重,按照礼节向她行了礼。
眼前的何夫人依旧没有动静,晓风一阵儿吹过,席卷半碗血腥透过玉兰的鼻边。她恐慌上前看了究竟,碰到何夫人的那一刻起,她吓得差点洛了眼珠。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插入心脏,红红的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素衣。
这时何昭与婉云如约而至,像是有人特意做了一场安排。
何夫人躺在玉兰怀里,玉兰此时的手正停留在拔出剑鞘的那一刹那。
这一幕叫二人尽看在眼里。
“舅母……”
婉云麻木地唤了对何夫人的称呼,两眼蓄满泪花,却忍不住去看何昭的神情。
何昭可比她心痛万分,身为男子气概的他终于流了储存已久的眼泪。
“娘……”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这阴谋给了他彻底的一击,整个人差点散成骨架子。
“何,何昭,不!我没有……”
玉兰心乱如麻,枉有一张口才却解释不了眼前的一切。
杜婉云跪坐在何夫人的遗体边伤心痛哭了一顿,哑着嗓子道:“玉兰姑娘,舅母纵有万千不对你也不能对她痛下杀手啊!”
看着何昭抱母遗体痛彻心扉的场景,玉兰越发想解释,可解释终成了她想逃脱罪名的钥匙,此时的杜婉云就是这么认为。
何昭顾不得不相信,事实摆在眼前,他亲眼所见。
再说何夫人确实不喜欢玉兰,之间有所矛盾,这是实实在在存在的问题。
据此,她终是背上何夫人的罪名。
“够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说出这句话的何昭不知鼓足了多大的勇气,他是多么想相信她,可现实的残忍不得不叫他折服于亲眼所见。
“表哥不能让她这么走,她杀了舅母,应该将她送往官府为舅母讨回公道,以慰舅母在天之灵,我们作为子女不能让舅母含泪冤死啊。”
即便杜婉云不肯放过她,她也别无其他想法,解释是徒劳,眼见终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