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穆很久没着这么准时下过班了。调到市中心医院的这几个月来，加班已经是家常便饭。其实比较起来，这里的工作的复杂和繁琐程度比不上医大附属，不用接待那么多的国内外交流研讨，没有开不完的分析会，工作性质单一多了，看病，手术，带实习生，全是医生的本质工作。不过随着最近病人剧增，手术强度也大了，叶穆开始觉得有些疲惫了。
下午，接到爸爸的电话，让他晚上回家吃饭。叶穆想了想，自己确实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回去看看父母。忙起来，真是什么都忘了。电话里，他很痛快的答应，倒让爸爸好一阵错愕。
下班前，叶穆向值班医生和护士交待妥当，路过院办时不自觉放轻脚步，而后快速走过。
这几天许多多的反常行为真的有点吓到他了，搞得他走到哪都要先不自觉环视四围，确定那颗“定时炸弹”不在，才能放松身心。叶穆衷心期盼她这股莫名其妙的热情早日冷却，让他和她的关系逐渐步入普通同事的正轨。
越熟悉她，这种感觉越深。初见的时候，她一身粉裙，话也不多，发呆的时候看着挺乖巧可爱，谁知凶残本性隐藏的这样深。莽撞，野蛮，冲动，不知轻重，酷爱惹祸……她胳膊不粗，却能时不时把胖子捏的嗷嗷惨叫；高兴与否永远挂在脸上，高兴时全天下都是她亲人，可蛮劲一上来，管你是谁统统灭掉。
叶穆开着车，不堪回首的闭了闭眼。大脑预警系统提醒自己，立即撤退，退避三舍。
这个女孩，不能招惹。
一进家门，叶稂是最先冲出来的，缠住一个多月没见的哥哥呜哩哇啦说个不停。最近家里家外、校内校外发生的大小事宜，连邻居家狗剪了个多搞笑的发型，叶穆都已了如指掌。
“叶稂，你说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跟个孩子似的。你哥连口水还没喝，就听你在那胡说八道了。”叶母端过来水果，嗔怪叶稂。
“谁让我哥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我得让哥跟着咱们与时俱进啊，对吧哥？”叶稂伸手去提溜串葡萄，开心地吃着。
叶穆瞅了眼盘里的水果，品种不多，却全是他爱吃的。
“谢谢阿姨。”他微笑地接过来，搁在桌上。
叶母也笑：“你们兄弟俩聊，我去做饭。”
“哼，这里边全是哥爱吃的，”半串葡萄也堵不住叶稂委屈地嘴，“厨房里全是你爱吃的菜，我妈一听你今儿回来，昨天就激动地把菜单列好啦。”
叶穆把龙眼剥了壳，递给叶稂，叶稂的嘴立即又向上弯成了月牙，吃得津津有味。
“哥，你常回来嘛。你一回来，妈都没时间念叨我啦。”
“你又干什么了，被阿姨念叨。”
“还用干什么？在沙发上坐着看会儿电视都要被数落。还是像哥你一样搬出去住好哇，自己一个人想干嘛干嘛，还没人唠叨。”
“你想搬出去纯粹是为了谈恋爱方便吧。”叶穆笑。
叶稂赶紧拜托叶穆小点儿声，可没一会儿自己又眉飞色舞地说起和女朋友事，不亦乐乎的。
兄弟俩聊得正起劲，叶良山回来了，一看到叶穆原本严肃地脸上浮现出笑意：“你今天倒早，难得。”
“医院没什么事就正点下班呗。”叶穆跟着爸走进书房，爷俩在书桌前坐下。
叶稂送进茶水，一看爸已经端起思想政治教育的架势，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出去。
“你这个弟弟，有你一半的稳重就好了。”爸望着这小子落跑的身影感慨。
“他还是个学生呢，活泼点挺好。”
“你呢，最近怎么样？上午在卫生厅开会碰见你们李院长，他跟我汇报了市中心医迎接评级的准备工作，年底申报甲级医院，你觉得怎么样？”叶良山说完，小口呷了口茶。
叶穆有点意外，年底申报确实仓促，但他并没直说：“那是医院高层决定的事，我就是个外科主任，没发言权。”
“嗯，对这些事你处理要谨慎。我今天也跟李天铭说了，对于申报评级，厅里是欢迎的，但批不批要看医院软硬件条件，与个人和关系无关。别让他以为你现在借调在他那儿，我就会网开一面。”
叶穆点点头。
“不过听他说，你去了以后医院的改观确实不小，外科实力增强又带动了医院整体结构变化，所以他想趁热打铁也不是没道理。”爸今天的语调比平日里轻快许多，足见李院长一定没少在爸面前说自己的好话。
“当初你执意要离开医大附属，其实我也心存疑问，但现在看来你的决定没有错。年轻人还是要闯一闯，还是应该去干一番大事业来证明自己的。”
“爸，妈让我叫你们吃饭。”叶稂探进头，打断了意犹未尽的叶良山。
一家子难得凑齐坐在一个饭桌前吃饭，尤其叶良山今天兴致又高，吃着饭嘴里也没闲着，又问起叶穆相亲的事。
“我那个老战友啊人品没得说，听你阿姨说他女儿和你是同行，现在在市中心医院实习？”
“对啊，两个人真是有缘。”阿姨接过话茬，“我看那个女孩儿特别不错，在学校成绩也优秀，在医院表现怎么样啊，叶穆？”
叶穆心中苦笑，表面还得敷衍：“不错。”
叶良山说：“那这样，找一天我和老许叙叙旧，你们年轻人也参与，正好可以跟着受受教育。”
“对啊，一会儿我就和多多他妈商量，两家人吃个饭。”阿姨跟爸一唱一和，商量好似的。
叶穆吓得赶忙把碗筷放下：“爸，阿姨，先不急吧。我和多多……还需要再相处……”
叶稂揶揄他：“叫多多啊？”
阿姨是典型的墙头草，看叶穆为难，就反过来劝叶良山：“要不再过些日子，听孩子的。”
叶良山看自己的提议被驳回，略有微词：“你有没有点立场，随风倒。”
叶稂由衷羡慕：“这人和人的差距咋这么大呢。每天就知道说我，哥搞个对象你们就这么支持。”
“废话，你哥到了这个年纪，你还小，整天就知道谈朋友，荒废学业怎么办？”叶良山立即把矛头指向这只“出头鸟”。
“怎么啦？大学生也有谈恋爱的自由，法律还允许我们结婚呢……”叶稂不服气了，“爸不是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么，等我毕业的时候啊左手毕业证书，右手老婆儿子，接下来可以安心治国平天下啦，是吧爸？”
叶良山对此嗤之以鼻，懒得理儿子的废话。
阿姨笑得快岔气，朝叶稂后背打了两下：“胡说就有你，都说的些什么啊！”
“怎么是胡说，都是正经话，省得工作以后又被你们天天念叨谈恋爱了么，什么时候结婚啊，什么时候让我们抱孙子啊？一下子全部到位，我就可以专心事业。哥，你说是不是？”
“歪理数你多，学习也没见你这么上过劲。”
“是是是，我最不省心啦……老妈您费心啦，来多吃快肉补补哈！”叶稂拣了块最大的夹到妈妈碗里。
母子俩相视而笑，叶良山跟着微笑，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的。
叶穆放下碗筷，给吃完米饭的叶良山盛汤。叶稂吃得慢，因为段子太多，扯东扯西，把话题成功从催婚转移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每次回来，家里都是这样充满欢笑，充满叶稂的各种胡言乱语，说得不着边际了阿姨就会温柔的制止他。阿姨和爸爸结婚二十多年，叶穆从没听过她大声讲话，尤其和自己说话时更是轻声软语。有这样一个好脾性，让威严不喜言笑的爸爸渐渐变得温和平顺，也把叶稂教育的这么活泼开朗。
望着身边的三个人，叶穆更多的时候是听众。他插不上嘴，也找不到能插嘴的地方。
“你呀，不许再说啦，饭都凉了。”阿姨拍打叶稂举起的手。打得很是响亮，可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慈爱。
“妈呀，打这么使劲！我可是你亲儿子呀……”叶稂求饶，让妈妈看红起来的手背。
叶穆看着他红红的手背，心想这就是妈和儿子之间的亲密吧。因为料定儿子不会记仇，所以敢说放肆的话，也能使着劲的去打。
对自己，阿姨一向是礼数有加的。说话亲切，也从不勉强叶穆做任何不想做的事。凡事都会过来询问叶穆的意见，十分尊重，即使是做错事，阿姨也从来没有一句责骂。
这应该是多少孩子梦寐以求的人生吧，连叶稂都常常叫屈，嫌大家偏心，明里暗里都在羡慕哥哥这种宽松自在的生活。
所以说，他还是个孩子。
他还不懂能被人管，被人念，是有多么的幸福。
“哥，下个礼拜六我和小茵要去爬山，你和你的多多也一起来吧，人多热闹。”叶稂放下碗筷，满心欢喜地提议。
叶穆想都没想：“下周六我有手术，下次吧。”
“周末都这么忙啊，”叶稂觉得不可思议，“妈说你现在是医院的顶梁柱，没你医院就不转，看来是真的。哎，可是你老是这么忙，那女朋友怎么办呐？”
叶穆说：“你还是先操好你女朋友的心吧。”
叶稂呵呵笑了。
陪叶良山聊了一会儿，看爸爸脸上略有倦意，叶穆起身准备回家。叶稂在自己房里边打游戏边和小茵聊微信，叶穆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又走到厨房，和阿姨道别。
照例，阿姨又替他准备了几个饭盒。里面是做好的成品，也有一些主食，都是阿姨亲手准备的。
“回去就冻冰箱，晚上一热就能吃。小穆，你一个人住，千万要按时吃饭。”临别，阿姨一定会嘱咐这几句。
“好的，您放心。”叶穆点头，拎着菜出门。
从小区出来，叶穆掏出手机看看，已经是九点多了。他向左一拐，走进小区旁的街心公园，延着昏黄的路灯一直走到公园中心的喷泉旁边。周围静悄悄的，全都笼罩在静谧的黑暗中，只有喷泉这里的灯光还算明亮，常会有流浪的小猫小狗聚集在此。
“吃晚饭啦。”叶穆把饭盒一个个打开，放在脚边，又退后两步坐在喷泉的水泥边沿。近处几只胆大的先过来试探两下，但面对美味矜持不了两秒就埋头大吃起来，见这情景，躲在暗处的也陆续跑来，加入“吃货”行列。
叶穆如雕像般坐着，看着狗狗们争先恐后的狼吞虎咽。一只黑色的小土狗来晚了，急哧忙慌的想挤进去。在外围绕了一圈又一圈，不得而入。凄惨的哼着各种腔调，却没一只狗肯给它让位。
叶穆伸手把它抓起来，两只手托起它。它应该只有三四个月大，小蹄子绵软的很，肚子却圆圆滚滚。小家伙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穆，大气也不敢出，乖得紧。趁叶穆不注意，小舌头一伸，刚好舔到叶穆的下巴。似乎是计谋得逞，它开心的张开嘴，舌头也垂在一旁，一脸能耐我何的无赖样。
它这双乌溜溜的眼睛怎么那么像许多多，连这副耍赖的做派都像。
这个念头吓着叶穆了。抱着一只狗，居然也能想起她的脸。
心情瞬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