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就跟叶穆汇报:你的老赵同学邀请我陪你出席你们的聚会。我能去么?
叶穆那边迟迟没反应,快中午了回过来几个字:我说不行,你听么?
咦?他咋这么了解我呢?
大学还未正式毕业的我,没怎么参加过同学会。初中、高中的虽然也有,但总觉得还是孩子嬉闹成分多些。况且,这次我是陪同男朋友出席,身份不同,性质不同,不仅不能丢脸还必须得给叶穆长脸,还真有些兴奋兼跃跃欲试呢。
我专门穿上婷婷为我在网上参谋的一件白色连衣裙,脚蹬一双银灰色亮漆的皮鞋,薄施淡妆。搞得叶穆在医院门口看到我时,好一阵发愣。
被我惊艳到了吧?
不过,很快就轮到我被叶穆同学的热情给吓到了。这帮子大哥大姐啊,玩得简直太开了,而且他们明显在欺生,不敢对叶穆造次,就对着我不依不饶。一会儿让我讲讲是怎么追的叶穆,一会儿让我谈恋爱心得,一会儿又追问何时吃我们的喜糖……
这些事儿,不是应该问叶穆吗?而且,凭什么问都不问就判断是我追的叶穆,不是叶穆追我。
先提出交往的人可是他呀!
幸好叶穆没由着这帮同学继续起哄,曾经的班长余威仍在,他一说话,大家就自动安静下来。自他开腔之后,同学们才暂时压抑住了自己的热情,我临时得以喘息片刻,赶紧扒拉着吃菜。
吃了一半老赵救过来了:“小许,真心感谢你啊。我们都特别为叶穆高兴。他这以后就交给你了,身为他的老同学我得敬你一杯。”
我也没反应过来该不该,就喝了他敬的酒。然后,就不停地有同学过来:喝了他的就得喝我的,得雨露均沾……
什么乱七八糟的!
此时此刻,还多亏了叶穆。
他大手一挥,群情激奋的同学们立时镇定了许多,对我的好奇也大有收敛,局面总算得到了控制。但饭后,大家仍旧不依不饶地要去唱歌。这帮子牛鬼蛇神明显就是刚刚没有得到充分的满足,到了KTV里简直犹如天性不大解放,各种奔放不羁的歌曲瞬时将我惊呆。
我自诩也是经过风浪见过世面的,今日一役,还是败下阵来。老赵和数位女同学的那首限制级版《纤夫的爱》就完全颠覆了我的三观。正看得两眼发直,叶穆轻轻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他走。
为了避人耳目,我俩一前一后从包间里出来。其实我觉得根本不用这么小心。这帮人已经完全嗨了,大摇大摆往出走估计也不会有人在意。
叶穆先把账结了,然后就和我一同离开。
夜晚的风微凉却无比的清爽,刚才在房间里闷出的一身燥热现在得以纾解,真是无比畅快。
“小心着凉。”叶穆制止了我要脱掉外套的动作,“先把汗落一落。”
“哦。”我乖乖答应,把扣子系好,沿着路边与他并肩而行。
人行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我记得医大里就有许多梧桐,秋季一到,校园里便到处落满了粉白色的花朵,香气四溢。我曾经做过很多梧桐花的书签,然后很罗曼蒂克的把它们塑封,夹在图书馆我所借阅过的书籍中。
那时候读言情小说读得有些痴,总盼望着能有一段美好的缘分因花而起。事实证明,这都是我的臆想,大学四年,除了有几个肥头大耳书呆子师兄向我抛过橄榄枝外,再没有什么令人拿得出手的罗曼史。
虽然我不是无人问津,但那几位师兄也确实惊悚,所以早早都被我出手灭掉,省得大家相互恶心到对方。
那么,也就是说,我在大学的感情生活就是一张白纸啊。
所以我只能寄情于“修炼”学业,那时候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和实验室,见得最多的异性,除了解剖的尸体外,就是我的导师毕天成了。
叶穆突然说了句什么,打断了我的回忆。
回头一看,他正指着前方不远处向我微笑。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我们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医大,或者准确点说,是医大的北门,最偏的、也是最小的门。
“啊哈!”我居然高兴地跳了起来,也不知傻乐个什么劲儿。
以前真没觉得这儿有什么特别的,大学生活活生生就是一部血泪史啊,恨不得赶快逃出生天。可真的离开了,就分外怀念起过去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没心没肺的日子了。
尤其今天是和叶穆一起回到母校,狂野的心也发不能收拾。
不由分说,我就拉着叶穆一起走进了校园。
校园里学生三三两两在操场上信步,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看花园里的长椅上亲密的男男女女们,好生羡慕。我拉紧了叶穆,身为学姐不能在这让学弟学妹们看笑话。叶穆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任由我拉着,随我在谈恋爱的学生中穿梭。
“许多多!”背后响起一声雄浑有力的男中音。
我习惯性地出了一身冷汗。
“到!”回头定睛一看,果然!大学四年痛苦梦魇的始作俑者——伟大而变态的导师毕天成,正报着个大玻璃罐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瞅到我身旁的叶穆,有些震惊,一时倒忘了要说什么。
“毕师兄,这么巧?”叶穆看清来人,很高兴地冲他打招呼。
毕天成瞧见叶穆,眼里的凶光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立马就把我冷落在一边,两眼亮闪闪地牢牢挂在叶穆身上。两人很快就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
“总之,邀请函我已经发了,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就当给你师兄个面子。”毕天成说话还是这么霸道,不容别人有异议。
叶穆只好无奈地笑了:“好,既然师兄张嘴,我一定义不容辞。”
“普外很快就是你的天下了,怎么能不回来做点贡献呢?我们已经快成老学究,学生们还是需要像你这种一线的优秀临床医生来答疑解惑,你的几个手术实例胜过死读教科书。叶穆,不瞒你说,上个月校长问我明年的临床学的选修课准备聘哪位教授,我就一直琢磨着请你回来。我觉得没有再比你合适的人选了。”毕天成说完,终于想起了规规矩矩立在旁边一直陪着笑脸不敢造次的我。
“许多多,你说是吧?”他还是这样,冷不丁就把问题跑过来,吓死人不偿命。
“啊——?”
“不认真听讲,扣分!”毕天成眼睛一瞪,我头皮登时一阵发麻。
总算总算,有生之年逃出了他的魔掌。阿弥陀佛。
“你们俩——怎么会一起出现在这里?”毕老师确实是醉心于他热爱的医学事业,对其他事物一概反应迟钝。聊了快有半个多小时,才发现了这个问题。
“呃……”我抓耳挠腮不知该怎么解释。
叶穆倒很自然地开了口:“多多现在跟着我实习。”
“实习生这么晚还和她的主管医生在外面逛荡?”毕天成再不理世事,也终归觉着哪里有些别扭。他将信将疑,两道目光跟锥子似的扎我后脊梁,不如我就承认了吧。主管医生与实习大夫的师徒不伦恋……哇,想想就好刺激!
“不瞒您说……”我刚张嘴,毕天成突然上前一步,把他一直抱着的大玻璃罐不由分说塞到我手上。我此时才看清楚那里面装的居然是一个病变了的人的肺部。可恨的是,我已经毫不犹豫的接了过来,稳稳抱在怀里。
欲哭无泪啊。
毕天成根本懒得探究我和叶穆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的兴趣全然在与叶穆讨论如何能够有效减少肺部手术的并发症上,而且拉着叶穆就要到实验室看他整理的数据材料和报告。两个人一时兴起,越聊越起劲,走得飞快。
可怜了我,一个瘦弱的女子,抱着一个比自己腰都粗的罐子,里面还装着一个泡发了的肺叶。
啊~!毕天成,你果然是我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