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天承的问话,大伍像嘴里吃了个苍蝇,脸上表情皱得跟个老太太一样。
他本就是个老实人,也是个粗人,旁人问话,总是要如实相告,没什么遮掩的,但唯独这事,像似个难言之隐,叫人说不出口。
文魁到底是什么人,如今全寨子的人恐怕都知道了,但唯独面前这个初相识的小“爷爷”,不能告诉,这是因为有人特意嘱咐过的:“还不是时候,说了要切舌头。”
大伍正愁得巴不得现在自己就是个哑巴时,一声脆嫩莺啼般的叫声撞开门进了屋子:
“爹爹,爹爹,娘说家里有客人,你头上的髻髻可以放放了。”
进门的是个稚嫩女童,长得娇小可爱,脸蛋胖嘟嘟红扑扑的,嘴角下还有一点黑痣。
这小姑娘进门,无疑是救了无法对答的大伍一命,他忙把魁梧身子蹲了下来,用双手把小姑娘托起,高高举过头顶,又小心放低,一来一回,逗得那小姑娘花枝乱颤,笑得合不拢嘴。
看着小姑娘笑得开心,大伍也笑了,笑得憨厚,还不忘撇过眼来偷偷瞄天承一眼,见天承也面露微笑看着父女二人,眼神柔软,才放心继续和女儿嬉闹。
“爹爹不要解这髻儿,爹爹现在和小六子一个模样,欢喜的很。”
大伍笑着对手中举着的女儿挤眉弄眼道。
天承这才注意到,大伍女儿的头上也绑了两个小发髻,一左一右,样子就和大伍那滑稽发型一模一样,只是这父女二人,一长一幼,一个粗犷,一个精致,总得看来,哪里像是大伍口中的“一个模样”,分明一个李逵,一个玉兔。
父女二人正闹的欢,突然又有一人进了门来,是个普通打扮的妇人。
妇人脸上无妆,也无风尘,倒是有些沧桑,像是总有些操心事儿挂在心头,但五官却很是标致,虽然皮肤有些黝黑,但依旧掩不住昔日芳华。
那妇人进门,视线正对着躺在床上的天承,很是客气的微微一笑点了个头,便把头转向大伍,目光带些责备,瞪了大伍一眼。
大伍被那妇人一看,连忙把手中女儿轻轻放在地上,做错事一般搓了搓手,然后腼腆地“嘿嘿”笑了两声。
只是以大伍这副尊容,腼腆就称不上腼腆了。
“娘!”小六子落地,看见半个身子跨进门里的妇人,欢叫着跑了去牵她的手,然后好奇地盯着天承,似是想了想,才开口叫了声“叔”,但又想想不知称呼是否妥当,叫了一半便害羞闭嘴,把身子躲在妇人身后,探出半张脸打量起天承。
妇人微笑摸摸小六子的脑袋,然后又挑起眼皮子盯着大伍头发看了一眼,嘴里“咦”了一声。
大伍被这一“咦”,马上干笑两声,抬手把头上两个发髻解了,又对着妇人傻笑。
那妇人似是十分满意,“噗嗤”笑了一声,拉着小六子转身出了门,临走淡淡说了句:
“饭弄好了,一会来端。”
便再没了响动,兴许是走远了。
大伍这才像是回了魂,重新把腰杆子挺直,看到天承正意味深长盯着自己,笑了一下,又干咳两声,脸上才回归严肃,马上开口道:
“我去给您拿饭。”
说着便迈着让整间木屋都为之震颤的步子跑了出去。
就这样天承在这间木屋躺了两天,期间大伍总是侍卫一般站在床前,问他什么,他也不答,久而久之,天承也只好罢休。
偶尔天承会叫大伍搀扶自己出了屋子走走,但大伍人高马大,手劲也是不小,更加不懂拿捏力道,每次都把天承被搀扶的胳膊弄得生疼,遇到坑洼更是不得了,似乎紧张跌了天承,手上也越发用力,牵得天承伤口直疼。
天承知道他是好心,加上几次说了“轻点,慢点。”,对于大伍这粗糙汉子却收效甚微,于是天承后来就索性闭口不提,自己忍受煎熬。
所以每次出门,都走不久的,走上一小段路程,天承便被疼得脸上发白,于是又被大伍搀回床上去了。
但虽然只是小段路途,却让天承看到不少。
这处寨子安在大漠绿洲之上,也不知是何缘故,常年都有雨水眷顾,加上四季如夏,寨子里也算平和,起码不愁吃穿。
只是,天承从大伍少有的只言片语里得知,寨子里的人,若是私自出了去,便很难再摸回来,更不提让外人找到这里。
唯独两个人,知道回寨的法子。
原先是只有一人的,就是那个独眼首领,而现在却多了一个,便是文魁。
天承在寨子里头所见多是妇孺,偶尔见得两个男的,还都是已经上了些年纪的,并且,这些男的,竟没有一个是身子完好的。
每个天承看到的男人,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腿,要不就是身上大片烧伤,或是哪里少了块肉,留下可怖伤疤。
天承见过最为完整的男人,也就是个瘸子,并且还少了半边耳朵,看到这些人的凄惨样子,让天承身上的伤口也好像多了些痛楚。
是一种钻心的痛楚,像是沸水浇在喉咙里头,叫人鼻子发酸,眼睛发涩,嘴里发苦。
而寨子里的年迈男人们在看到天承时,虽然面子上都是毕恭毕敬,但眼神中总是怀着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仇恨。
这让天承很不舒服,比被大伍紧紧捏着有些发紫仿佛随时要炸裂开的手腕,还要不舒服。
天承几次问起寨子里的年轻男人都去哪了,大伍就总是愁眉苦脸,闭口不答,天承便不厌其烦盯着问,走两步便问一次。
大伍老实性子哪受得住这个,被天承用话磨了两日,才支支吾吾回了句:
“操练去了。”
这倒让天承更加好奇。
这寨子虽然清贫,但并无外人打扰,受不到战火侵扰,叫壮丁操练,却是为了什么?
当然天承也问过大伍,只是大伍听到这个问题,便不敢再开口,为了把嘴闭严,他用牙把嘴唇咬得发白,甚至有点点血珠从唇上滴下,挂在下巴焦黄的胡子上。
看到大伍这样,天承便不再问。
只是,这问题的答案,却在天承来到寨子的第三日清早,被揭晓了。
掀开谜底的是夜里一阵急促得有些叫人心慌的马蹄声。
蹄声把天承从安睡中惊醒,也许是那清凉的药物疗效极好,他身上的伤,此时好了大半,已经可以下来活动,天承随手披上衣服,出了木屋查看,只见一人马贼打扮,手持弯刀,在寨子里林立的木屋间策马疾驰,一边嘴里咿呀怪叫,喊些叫人听不懂的胡话。
马蹄过处,家家亮起灯火,最后那马贼在寨里尽头停住下马,仓皇跑进一个用狼皮装饰的圆形大帐之内。
天承犹豫片刻,按耐不住心中好奇,心想文魁好像在这寨子里面地位极高,依照自己与他的交情,即便真的做些出格之事,应该也无大碍,便咬牙偷偷摸摸跟了过去。
那大帐篷做的严丝合缝,门帘缝隙透出的光亮显示其中定是灯火通明,但从帐外所见,偌大的篷布上却不见一颗光点。
天承无奈,只好猫着腰,爬到门帘后头,用一只眼睛偷偷往缝隙里探望。
只见帐内共有三人,文魁,独眼首领,还有个跪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刚进去那个马贼。
三人身后一张大木桌子,桌上铺着布,布匹微微发黄,上面还摆着些棋子一般的东西。
桌子后面,帐篷角落里立着一套皮甲,一旁架着一柄弯刀,正是那独眼首领的行头。
除此之外,还有两张铺了狼皮的椅子,再别无他物,所以显得帐子里面很是空旷。
如此空旷,也不知做什么用的。
此时那刚进去的马贼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像是在汇报着些什么,听得那独眼首领眉头直皱。
而一旁的文魁,则始终一副平静模样,忽而闭上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天承听了半天,却只听到一句“白塔”。
“白塔”这两个字,对天承意义非凡,确切的说,是承载了深仇大恨,份量极重。
于是天承迫不及待得将头侧了过来,用一边耳朵贴到帐上,准备好好听清楚些。
但耳廓刚贴上去,突然听到一声尖锐鹰鸣,带着劲风,一双猛禽利爪铺面而来。
天承猝不及防,只得慌忙低头躲闪,却不料失了重心,脑袋向下倒翻进帐篷里面。
这一翻可真要了命,帐里跪着的马贼立即起手抽刀,那独眼首领也迅速奔走抢了架上弯刀,对着天承怒目而视,随时准备上前,将这个偷偷摸摸的细作一刀两断。
而帐外,雄鹰鸣叫声声相连,忽远忽近,但天承知道,只要一出帐子,迎接他的便只有爪上的倒钩,和锐利的啄子。
里外都不好受。
正当天承不知所措时,又是一声熟悉的“慢着!”响起。
也不知为何,这声平平无奇的“慢着。”却像一剂定心丸,让天承觉得自己身处的危险也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