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的雨，可这一夜伽瞳都依偎在辰凝的怀里。
这是她觉得最安心的地方。
她本想一直醒着，与辰凝说说话，与辰凝一起度过自己所剩不多的时光。
可她太累了，觉得眼睛沉的睁不开，觉得心口很是疼。
却又不想旁辰凝察觉。
她辗转了很久才睡去，这份痛感一直在折磨着她，待她真的累了，那痛感才真的小一些。
这一夜，辰凝的耳边是伽瞳浅浅的呼吸声，也是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没有合眼，唯有感受着伽瞳的呼吸，他才能止住他自己的疼痛。
伽瞳睡得不沉，在雨后迎来了点点阳光后便醒了过来。
辰凝唤来了绯，他迫切也犹豫，似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绯的身上。
绯站在伽瞳的床榻前，见着所有人出去，将凌霜殿的门合上，才用它的一双淡金色的眸子看着伽瞳。
“伽瞳，我现在说的话，你听清楚，也都想清楚。”绯说着，“我带来的东西，能助你完全恢复，但几率只有三成。三成之内是完全恢复，连同你原本就有损的灵识都会亦如初时，也就是还你全盛时期的样子。”
“那三成之外呢？”
“……三成之外，依旧是还你全盛时期的样子。”绯低声说着，“欠缺的是，顶多十日，十日之后，护你生命的力量散去。在十日的消耗之下，你便没有任何转机了。”
看似很残忍，可伽瞳并没有觉得这个法子有多绝情。
就算是在那成功之外，都还有一丝生希望。
于伽瞳而言，已经非常好了。
“今天……正月初几了？”
伽瞳的眸子有些暗，那是一种夹杂着疲惫与病痛的暗。伽瞳此时能醒，能思考，能与人说话，都是多亏了绯带来的那颗菩提子。
若换做寻常，有人在绯面前这么答非所问，它早该怼回去了。
可它面对的是伽瞳，那个已经奄奄一息，靠着各种各样的仙药神草，才勉强吊了一口气的伽瞳。
绯心里本就有伤心事，它看着眼前的伽瞳，强忍着心中的难过。故作平淡的，道了声：“正月初八了。”
她睡了七日，早就不晓得这些了。只是她尚能算的清，初八再过十日，是正月十八。
比十五，还长了几天。
那便，足够了。
只见伽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了声：“就这样吧，谢谢你。”
“想清楚了？”绯再确定着，“若是定了，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还有什么要反悔的？我一具残驱，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了。只是这一生，斗对不起那几个真心待我的人。”伽瞳长长叹着，低头看自己交叠着的双手，有些失意。
她一生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都还没做好，就不得不离开了。
那十日，于她而言已经是奢望了。
“你现在以金叶菩提的菩提子聚着灵识，你这样还能撑两三日，炎烁上神昨日与我说会与长璇上神去六界寻找能救你的法子。你若用了我的办法，那其余的办法都没用了。”
“不必了，成与不成，那十日也够了。”伽瞳笑了笑，“只是还得劳烦你，替我保守那个十日之后便会死的事情。”
“你……”
“至少在我死前，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想他们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做了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伽瞳双手叠在一起，说着，“我，不值得他们再付出什么了。”
那辰凝点的火盆发着星火炸裂的声响，绯眼中的伽瞳，却是像极了弱水之中的一片鸿毛。她渺小，但又不失反抗命运的能力与信念，却是因为自己命中的几个人，一次又一次的，被海浪拍击，最终沉入了那弱水之底。
她是绯一生的挚友，也是它所敬重的人。
它终究是，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绯所说的办法来自于他脖子上的那段树藤。
再没有什么好说的，它只能如了伽瞳的愿。
它念动着咒语，那树藤发出了浅浅的绿色光晕，自长条形，汇聚成了一个小圆形。
那光亮之中蕴藏着的极其浩荡的生命力，就像是初春时的嫩芽，所蕴含的生命力，却是比寒冬中挣扎的腊梅还要大。
可这之中的气息，也让伽瞳觉得，很是熟悉。
那光进入伽瞳身体的时候，伽瞳觉得周身清爽，就像是回到了那个灵力充盈，草木逢生的秀山。
有新鲜嫩叶的气息，也伴着泥土的芬芳。
那一份木属性的生命力，载着伽瞳，将她从最为幽深昏暗的地方生生拉了回来。
也剥离了她一身的伤痛。
犹如新生，也像是燃烧着自己仅存了几分的生命，来延续这最后十日。
那三成，无论伽瞳能不能跨入，伽瞳都做好了只有那十日的准备。
她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情，想着自己该去的地方，想着与辰凝的婚宴。
辰凝皮肤算白，身形高且瘦，穿那红艳的喜服，一定很是好看……
伽瞳像是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伏在草木之间，鼻尖之上低落了一滴露水。
那露水是温热的，伽瞳能清楚的感受到，那滴露水自鼻尖滚落到了自己的脸颊。
从未有这么真实的梦，感官与现实一致，真实而又能触伽瞳的心。
也不知是什么将伽瞳自那梦中拉了回来，她下意识的一颤，睁开了眼。
“伽……瞳？”
眼前是辰凝的一双眼，他正坐在榻上，紧紧的握着她的手。
伽瞳缓身坐起，头有些昏，可胸口那又痛又闷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一身充盈的妖力。
这是，恢复了。
没有痛苦，没有黑暗。就像是沉沉睡了一觉，醒后，便已经好了。
她感受着身体之中的灵流，确实是极为顺畅。
“可是有什么不适？我去找阿绯。”辰凝说罢，便要起身。是伽瞳握住了他的手，带着几分笑容看着他。
她说：“我很好，真的。”
辰凝仍是疑惑，伽瞳便伸出手，放到他眼前。
她想让辰凝自己来听脉象。
半信半疑的，辰凝还是覆了两指上去。脉象沉稳，井然有序。
她是真的，恢复了。
“太好了……”辰凝伸手将伽瞳揽在怀里，抚着她柔软的发，竟然觉得眼眸之中又升腾起了几分水汽。
他怔怔的擦掉了，明明心里是惊喜，是悦心，可还是想要流眼泪。
那七日，他是浸在泪水之中过的。他无数次觉得，自己不会再哭了，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可看到她，就能撞到他心里的那份柔软，就会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别哭了，别哭了。”伽瞳伸手去擦着她的泪，那温热的眼泪，自指尖淌去了伽瞳的手心。
她搭在他肩上，探身去吻着他的眼角。然后抚着他的脖子，轻声安慰着：“都过去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你眼前……”
“伽瞳，对不起……”辰凝道，“那日是我大意，才会发生……”
辰凝的话没有说完，伽瞳却是吻住了他的唇，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那些往事，那些不怎么愉快的往事，提这么多又能做什么呢？
她深吻着辰凝，情意之中，有几分真切，也有几分热烈。她想了很多，有关余下的日子里要做的事情。
就有一件与辰凝有关。
与他厮混，与他成婚。
厨房准备了一桌子的菜，都是伽瞳喜欢的。辰凝甚至是去杭州买了好些小吃，桂花糕，杏子饼，还有伽瞳喜欢的糯米团子。
许是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不怎么习惯。伽瞳吃的不多，但每一种都尝了尝，然后笑着与辰凝说哪个好吃，哪个吃多了会腻。
听闻伽瞳醒了，风瀛与故渊是最先到的。自风瀛瞧见了坐在桌前津津乐道的伽瞳，让他一时没忍住，上前将她抱住了。
“你怎么忍心？你怎么舍得？”风瀛抓着伽瞳大喊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风瀛……”
“我真的快要被你逼疯了，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是个一身怨气萦绕的堕仙？你能不能……也替我们想一想？”
一向没心没肺的风瀛，今日是首次说出这些话。他将伽瞳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哽咽。
伽瞳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轻轻说着：“对不起……”
她不知当说什么，才能安慰这个在崩溃边缘的风瀛。
倒是故渊笑着上前，拉过了风瀛，与伽瞳道了声：“他真的很是担心你，昏睡了三日，一醒来就要寻你。你看他也是个堕仙，要不是寻颜给他凝神静心，这些天可能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