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函冷漠平静的声音在通明殿中幽幽回荡,下面众大臣鸦雀无声,经过刚才那一场肃清,已经无人再敢多言,否则不知玉函还会拿什么出来整治他们。
如今玉函肃清完大臣,又将剑尖指向清羽,身为太子的清羽,其实大可以公然与她抗衡,可是清羽做不到,他甚至连目光都不敢正视玉函,不知是玉函如今清颜不再,还是内心中的愧疚。
“太子殿下,你倒是说话呀,听说你是一位讲法之人,天子犯法,该当如何?”玉函步步紧逼。
“自然是与庶民同罪。”清羽目光注视着玉函的脚下,丝毫不敢也不愿抬起去看。
“殿下知道便好,我此次只是传达陛下圣旨,并非任自妄为,包括刚才拖下去之人,也都是陛下的旨意,你们应该不会有任何异议吧?”玉函冷笑一声。
众大臣窃窃私语,然后默契地躬身:“吾皇万岁。”
“看来你们眼里还有皇上,那太子殿下呢,你的眼里不会容不下皇上了吧?”玉函回过来又一次质问清羽。
“臣不敢。”清羽心中轻叹。
“不敢?你未接圣旨,擅自回朝,还说自己不敢?在泗州尚且草菅人命,回江蓠私会众臣,我看你是想逼宫谋反了吧?是不是等不及了?!”玉函咄咄逼人。
“儿臣!”清羽突然朗声下跪,“认罪!还请……母妃替儿臣向父皇请罪。”
玉函高傲地俯视着跪下的清羽,不管她如何无情,如何阴怒,也依然无法掩饰自己,当那声母妃从清羽口中响起时,她的心脏像是被锯刀慢慢地割开一样,血肉淋漓。
然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的女子,她的特立独行从未变过,敢爱敢恨才是真正的她。
“既然你认罪了,那好,太子万清羽虽有罪,然念其治理泗州数年,百姓安居乐业,将功补过,特此罚银十万两,两日之内交予国库,如若不然,数罪并罚。”玉函注视着清羽。
“十万两……”清羽喃喃自语,他抬起头去,却见得玉函已经转身准备离去。
“退朝。”玉函低声交代,走下阶梯,走过清羽身边时,四目交汇,她朱红的嘴角带过一丝狡猾的弧度,就像是致命的胭脂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进来时威风凛凛,没想到玉函先下手为强,将众大臣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太子更是直接被问罪,大臣们其实也有私心,一方面不敢,另一方面,众人随你太子殿下而来,你居然一句话都不说,反而支持妖妃屠杀官员,怎能不让人失望愤怒。
清羽依然跪在地上,身后的大臣也不像之前那样的拥簇,而是各自摇头退出,韩世新站在清羽身旁,低声叹息:“哎,殿下,赶快起来吧,那妖女已经走远了。”
“对不起丞相,我辜负了你,我还是……狠不下心。”清羽抬起头,看着台上金碧辉煌的龙椅,深吸一口气。
“老臣知道,这妖女曾经在太子府中待过,殿下自然对其有些感情,但是这并不能与国家兴亡相比,殿下必须要放下这段感情,拿出太子的威严,领导百官才是。”韩世新如是劝解。
“我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还怎么拿出威严?”清羽摇摇头。
“当她发号施令,耀武扬威的时候,你只要知道,她是假传圣旨,妖言惑众,你必须反对才能拯救这个国家,这样就不会让你感到困惑!国家必须放在第一位!”韩世新言辞有力。
“可是丞相……”清羽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注视着韩世新,“她杀的是祸害朝廷的贪官污吏,她惩治于我,每一条罪状,那都是证据确凿,她做的没错呀,难道贪官不该杀吗?”
“这……”韩世新气得倒吸一口气,“你这个混小子,我早就看出来,你不堪大用,若不是陛下只有你这么一个龙子,我第一个上奏废了你!”
韩世新一通怒言,拂袖而去,清羽低下头,这空无一人的大殿之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烛火熄灭,宫人们也把敞开的大门慢慢合上,因为清羽还在里面,所以仍留着一线光芒,那道光芒映照着清羽消瘦的背影。
沐梨缓缓走入大殿,走到清羽身旁,清羽抓着自己的脑袋:“难道不对吗?杀贪官不对吗?就因为玉函是大臣们口中的妖妃,所以她就算做着正确的事情,也是错的吗?那我呢?我用着正义的借口,杀了那么多人,我就是对的吗?”
沐梨蹲下身来,将一张纸递给了清羽,清羽看着那张纸上,沐梨写着的字:“还记得那一年的那位剑客易简吗?想想他,他做事只会顾着自己,但是连你也说,这样的人才能称为侠。”
清羽回过头,注视着沐梨如同融化冰川的眸子:“我做不到他那样随性而为,我无法不考虑前后之事。”
沐梨缓慢地摇着头,在渗透进来的光芒中,她的头发都像是泛着晶莹的绒光一般,美丽得像是一尊冰雕。
“你的意思是……”
沐梨站起身来,提着自己的细剑,徐徐走出大殿,清羽思索片刻,站立而起,然后对着沐梨的背影叹息:“梨儿,我其实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是,我一次又一次地去猜测,我不知道我对了多少次,但是,你不是也没有说我错吗?”
他的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听见,所以沐梨一步也没有停留,消失在大门的虚光中。
……
“听说太子殿下上朝,被贵妃娘娘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呢。”
“真是世道变了,女人当道啊。”
“我还听说,贵妃娘娘以前是太子的女人。”
“什么?那这不是……”
“就是,这皇家的笑话丑事可多着呢。”
一名宦官与宫女在御花园角落中窃窃私语,却并没有发现玉函的队伍缓缓靠近,玉函身边的宫人尖声呵斥:“好大的胆子,胆敢议论皇家之事,不要命了吗?”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看到面色冷漠的函贵妃,急忙跪下磕头:“恕罪啊,娘娘恕罪!”
“不把你们两个皮扒了……”
“行了,小事而已,何必大动干戈呢。”玉函随手一摆,然后离开。
两人惊讶地看着玉函走远,面面相觑,难道娘娘没有听见他们两人刚才所说的话?
玉函嘴角却始终带着森然冷笑,让周围的宫人都看得瑟瑟发抖,不敢言语过多,当她快要回到寒羽宫时,却突然看到两个正在嬉闹的宫女,看上去很是欢乐。
玉函并没有惊动她们,而是绕道走过,身后的宫女还在嬉闹,然后玉函便随意地挥了挥手:“把她们两个人拖出去杖毙。”
“什么?!”
“没听清楚吗?杖毙!”玉函怒视着胆敢反问的宫人。
“是……是……”宫人立刻吩咐侍卫前去。
听着身后从嬉笑变作惊呼,玉函露出残忍而艳绝众生的笑容,宫人心惊胆战地询问:“娘娘,她们两人也没有冲撞娘娘,为何……”
“我不想在金岚城里听到这么开心的笑声。”
“啊?”
“听明白没有,你们以后都记住,这里只准有哭声,不准有笑声,否则的话,就不会只是死那么简单了。”玉函冷哼一声便要离去。
就在玉函准备回宫时,一名宦官匆匆而来:“启禀娘娘,那……太子殿下求见。”
“哦?他要见我?行呀,你告诉他,让他在御花园的听雨亭等我,我需要休息一下,如果他等不及,让他回去也行。”玉函吩咐。
“诺。”
清羽一直从早上等到了午后,也不见玉函出现,但是他并没有打算离去,他了解玉函,自己送上门来,如果不来为难一番,那便不是玉函了,虽然如今的玉函,已经让他陌生得快要不认识。
自己的确应该来和她当面谈谈,至于究竟是会把事情变得更糟,还是如何,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清羽真的想见她,见见玉函,而不是如今高贵的函贵妃,他想见到那个让他喜欢,可爱活泼的姑娘。
“贵妃娘娘到。”
清羽紧紧握了握拳,他很少会愤怒,但是当这一声响起时,他甚至起了杀意,他想让那个通报的宦官永远闭上嘴……
没有凤袍,没有金钗,没有浓妆艳抹,只有那个白衣素净,长发翩翩,无拘无束的女子,她微笑着走进亭中,她挥手遣走了宫女宦官,然后微笑着地走到面无表情的清羽面前,伸手碰了碰清羽的胸口:“干嘛呢,一副一点都不认识我的表情。”
清羽回过神来,然后拱手行礼:“贵妃娘娘。”
“什么贵妃娘娘,你还是叫我玉函就好,咱们两个谁和谁呀?”玉函伸手抓起清羽的手。
清羽惊得连连后退数步,他惊讶地看着玉函:“你……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多年不见,故人相会,当然要好好聊一聊呀,不然呀,感情就要淡了。”玉函那对愈发妖冶的丹凤眸深深地看了清羽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