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入深冬,虽然天气寒冷,但是景国从不会下雪,哪怕水面结上了厚厚的冰,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盛,也大团大团地在江蓠城内蔓延开来。
这也是江蓠的一大特色,不管是什么季节,它总会拥有着满城繁花,清羽从小生活的这座城市,对于很多人而言是一处福地,他们可以在这里得到想要的一切,实现抱负,虽然前提是会付出很多代价。
这也是清羽厌恶这里的原因,当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变作了不公平的交换,所谓的人情冷暖也就没了任何意义。
他站在卧房的门口,虽然目光之中只有这小小的一片,没有这世上的繁华,也没有雍容的盛装,更没有耀眼的金银,有的只是安静的石桌石椅,和静静地坐在秋千上的女孩。
沐梨的容颜是冰封的湖面,任何时候都不会有变化,除非有人真的触动了她的内心,清羽负手在身后。
“梨儿,是不是当初我做错了?”
沐梨自然不会去回答,她抬起头来,平静地注视着清羽。
清羽不由自嘲地笑了一声:“这是惩罚吧,还是说,我从头到尾都不应该去认识玉函呢?”
“又或者,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我在任何地方都会伴随着死亡和杀戮,有多少无辜的人因为我死,我真是受够这种生活了。”清羽长叹一口气,“可是,如果我放弃,那将会死更多的人。”
沐梨从秋千上下来,精致的秋千在她身后微微地抖动,她走到庭中,缓缓抽出细剑,一言不发地开始练起剑来,凌波剑术在沐梨曼妙的身形下,舞动得格外冷艳。
清羽坐在台阶上,看着沐梨舞剑,似乎眼前漂浮着无数的梨花,纯净得如同传说中的白雪,景世灭亡便是雪落之日,那是充满了末世的凄绝。
……
时隔多年,清羽再一次踏上了步入金岚城的白砖,他仰望着这座连空气都像是飘着金箔味道的皇城,别人都以为这里是他的家,其实那更像冰冷的墓穴。
等待上朝的大臣们以韩世新为首,早已在通明殿前等候,他们见得太子前来,纷纷下跪相迎,这些日子的跪拜比过去的十几年都快要多了。
清羽扶起韩世新,微微一笑:“韩丞相,说了不必如此,你好歹是百官之首。”
“正是因为下官是百官之首,更要以身作则,让所有景世臣子明白,太子殿下才是正统!”韩世新义正言辞。
清羽眼中带过一丝困惑:“丞相为何说这话?”
“没什么,只是让一些贼心不死的宵小知道,他们所窥觑的皇位,将来是要由殿下继承的。”韩世新一席话让清羽一头雾水。
“如今殿下带领我们,一定能够除去朝中的邪气歪风,景国才能有散去阴霾啊。”韩世新继续向往着。
清羽回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沐梨,眼神中带着苦涩和无奈,这群以往的老顽固把所有的担子都抛给了他,让他去面对所有的刀剑,但是没办法,他是太子,就必须成为众人的挡箭牌。
传自宫廷之中的钟声,在每一堵厚实的宫墙中回响开来,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熟悉的钟声,清羽回头看着通明殿中那富丽堂皇的奢华装饰,穿着得体的大臣们匆匆地涌进了殿内,清羽微微一笑,明明不适合这样的政治游戏,却必须把它当成使命来完成,真是一种讽刺,更讽刺的是,他将会面对那个唤作母妃的女子,那个他永远都充满愧疚的女子。
清羽走到了属于他的位置,静静等待着父皇上朝,他凝视着那座金碧辉煌的龙椅,无数人想要坐到的位置,然而坐到那里,可不是那么好过的,但这并不能阻止其他人趋之若鹜。
“函妃娘娘到。”
宦官尖锐的声音刺耳地穿过通明殿,也刺在清羽的心脏上,他抬起头,看着身着华贵凤袍的女子缓缓穿过大臣中间,步向龙椅。
她穿过清羽身边时,没有给他任何的眼色,端庄平静,浓浓的妆容,奢侈的头饰,配上她原本便高贵妖异的丹凤眸,那一种倾城妖妃的模样,令得清羽几乎窒息,他的耳边声音渐渐远去,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和心跳声,那不是他所认识的玉函,他所喜欢的玉函,是不会祸国殃民,残杀无辜的。
玉函走到龙椅前,不过她还没有放肆到坐在上面,而是袍袖一挥,随着风声鼓动,她露出一丝高傲诡异的笑容:“皇上身体抱恙,吩咐本宫前来告知各位,若各位有任何的奏章,可以呈予本宫,再由本宫交给皇上。”
“这……”
众大臣窃窃私语,本以为今日太子回朝,陛下总该出来上朝,却没想到依然如此,韩世新有太子撑腰,本就脾气暴躁的他顿时忍不住:“这成何体统,你这妖女,难道不知后宫不得干政吗?”
“我不知什么后宫不得干政,我只知道皇上圣旨和皇上的玉玺。”玉函一挥袖,一旁的宦官便端着盖着黄布的玉玺走到玉函身边,玉函取走黄布,“见到传国玉玺还不跪下?!”
众大臣未有动作,而韩世新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唯有清羽双膝跪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臣们见太子也跪下,只得跟着一起下跪齐呼万岁,玉函俯瞰着朝下大臣,还有那个儒雅英俊的男子。
“看来,你们心里还有陛下呢,我听宫人们说,你们可是私下里把陛下骂得是一口一个昏君,而我,一口一个妖妃呀。”玉函冷笑,“对了,陈定大人。”
“臣……臣在!”陈定着急地从百官中步出。
“上次你说,赈济炎州干旱的赈款被沿途山贼劫走了是吗?”
“正是,贼人嚣张,连赈灾款项都敢劫……”
“前些日子,陛下已经秘密派遣龙剑禁卫将该处山贼剿灭,并且山贼首领供出一份名单,这名单就是朝中与他们里应外合之外,其中可就是有你陈定大人的名字呢。”玉函冷冷地看着陈定。
“这……这简直就是诬陷呀,冤枉啊!”陈定急忙跪下喊冤。
“冤枉?龙剑禁卫已经派人在你家搜查过,你一个从四品大夫,居然家财万贯,你哪来那么多钱,如果不是你一直与贼人串通,你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金银?!”
“诬陷,赤裸裸的诬陷,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那不是我的钱,不是!”陈定慌得口齿不清,让人一看便是虚心。
“拖下去,打入死牢,抄家,家中男丁充军,妇孺发配吴州。”
“不不……太子,殿下!”陈定挣脱开侍卫,急忙跑到太子身边,抱着太子的大腿,“殿下你要救我呀!”
“太子殿下,你该不会是想包庇他吧?难道你也有份?”玉函冷笑着注视着清羽。
“殿下,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呀,这妖女诬陷下官,她在殿下回朝之时大动杀戮,这是在做给你看呐,她是给殿下下马威呀!”陈定还不死心。
清羽嘴角微微一抽,低头看着脚下的陈定:“你……那些钱是哪来的?”
“钱……殿下,你什么意思?”陈定惊愕地望着清羽。
“我问你,你一个从四品大夫,那么多钱是哪里来的?!”清羽咬着牙,手掌都快被自己的指甲掐出血来。
“你不是回来帮我们的吗?你想致我们死地吗?!”陈定突然暴怒。
清羽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摆手让侍卫将陈定拖下去,陈定一边被拖下去,一边惨叫着:“万清羽,你这个畜生,你和这妖女就是一对狗男女,你们一唱一和,这是要弄死我们所有人呐,狗男女!”
韩世新惊愕地望着清羽:“殿下,你这是……”
“他贪污啊,他贪污赈济灾民的赈款啊,难道不该杀吗?”清羽急促地呼吸着。
“是该杀,可是如今这种局面……”
“好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其他名单,既然太子殿下也知道贪污之人该杀,那么就把这些一个一个贪污的狗官,全部脱下去吧!”玉函冲着宦官一摆手,宦官便将早已备好的名单打开。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便是叫冤到最后惨叫着咒骂清羽与玉函,让得每一名大臣都心惊胆寒,一旦自己的名字出现,那便是死路一条,在场之人,哪个没有或多或少贪过一些,自然心虚。
名单结束,被拖下去的大臣九死一生,韩世新嘴角不由一抽:“成何体统……”
“我们英明的太子殿下刚刚回朝便做如此之大的整治,不愧是将来景国之天子,可敬可敬呐。”玉函嘴角带过一抹诡谲的弧线,就和她眸子的眼线一样,妖异的轨迹。
“不过,就算如此,我们还是要来理一理,太子殿下,你的罪状……”
“胡言乱语,殿下堂堂太子,有何罪状?!”韩世新好不容易请太子回来做靠山,这妖妃已经急于要从清羽开刀,他能不急么?
“那好,我便说给你听,第一,泗州太守闻泰达之死,经过数年调查,根据证人肖天虎所言,刺客曾承认是听太子殿下之令而去,第二,太子殿下未经传召,擅自回京,可是忘了当年圣旨的旨意?第三,未经陛下允许,这几日私自与众大臣聚会密谋,此乃欺君大罪!三条罪状,太子你可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