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的宫廷,时常会传来惊悚的哭泣,这里是布满死亡与阴森的墓穴,也是鲜血淋漓的绞刑台,然而这并不妨碍掌握王权的人继续寻欢作乐。
后宫的宦官与宫女总在窃窃私语,因为一整个月,陛下都留在寒羽宫里,不理朝政,不问它事,都说那新入宫的贵妃手段高超,居然能够让皇帝如此为她着迷。
不过,这天刚好从泗州传来了紧急奏章,据说是太子万清羽来的奏折,皇帝也终于是离开这里,前往自己的御书房。
巡逻的卫兵整齐地踏过寒羽宫外,当脚步声远去,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落下一道身影,修长曼妙的黑衣身影从黑夜中穿梭而过,守门的卫兵只是有些呆滞,感觉一阵夜风吹过。
黑衣人潜入寒羽宫内,幽暗的灯火映照在殷红的幔纱之上,令人头昏目眩的奇异香气,整个宫殿内,都是一种狐媚妖异的气息。
而在宫殿的最深处,是豪华的床铺,最优质的棉被和枕头,上面侧躺着一名衣裳裸露,身姿撩人的绝色女子,她缓缓转过头来,那对妖异的丹凤眸,带着一丝疲惫。
黑衣人走到她的面前,而她则是坐起身来,微微一笑:“这么久了,你总算是来看我了。”
面纱取下,除了那对美丽如同弯月的眸子,她娇俏淡薄的容颜,和妖艳没有一点联系,只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平静。
“函姐,你现在开心吗?”九娘注视着玉函,语气酸楚。
“不开心。”如今的玉函已是贵为函贵妃,但是她疲惫的眼神与浓浓的妆容却没有一丝的愉悦,唯有痛彻。
“那这又是何苦呢?”九娘单膝跪在玉函的跟前。
玉函的嘴角带起一丝苦意:“我只是想着,每和他的父亲渡过一晚,我就能越接近我想要的东西。”
九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捂住玉函纤瘦的手:“函姐,我不想看到你这样,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子,你不应该这样。”
“我不是善良的,从小的时候,我就很自私,我只会为自己喜欢的东西去做事,肆意妄为,蔑视长辈,我不屑和任何家里人说话,我也一直把玉山表哥当成佣人,我的心很狡猾很自私。”玉函眼眶之中,泪珠忍不住地滴淌下来,在九娘的手背上弹溅而起。
“自私也好,狡猾也好,恶毒也好,你不会去伤害我,你不会去伤害你的玉山表哥,你也不会去伤害你爱的人,对不对?函姐,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要再做下去了,我不想看你万劫不复。”九娘的月眸之中也蓄起了泪水。
“万劫不复,我不在乎,我伤害谁,我也不在乎了,我只要让所有人,景世乃至后世,把我和万清羽紧紧地绑在一起,这也是一种永恒,不是吗?”玉函凄楚地笑了起来。
“妖妃祸世,遗臭万年,就为了这样一个并不把所有的心放在你身上的男人,值得吗?”九娘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玉函伸手轻轻抚在九娘的脸颊上:“你还没有爱过一个人,所以你不会懂,但是这世上总会有一份感情值得你去做很多傻事,你可以为一个人放弃一切,而他,不管对你如何,你都会心甘情愿,哪怕是死。”
“不,我才不要有这种可悲的爱情,我也不信这世上会有人喜欢我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有,那我就拿我的匕首插进他的心脏,让他为自己的爱,付出代价。”九娘紧咬着银牙,或许玉函的事,让她对于爱情这种东西,越来越憎恨。
“傻瓜,要不要我们再打个赌,当你把匕首对着他时,他心甘情愿地死在你的手里。”
“我不信。”九娘绝然。
“我有种强烈的直觉,你不会被人轻易爱上,但是一旦那个人爱上你,他会愿意帮你毁灭世界。”玉函微微一笑。
“就像是你现在做的吗?你要毁灭世界了。”九娘鼻中冷笑,笑得那么绝望。
“拯救也好,毁灭也好,只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情而已,他有那么多的顾忌,那我就帮他毁了一切,让他只剩下我就行了。”
“既然你这样决定,我也无话可说,函姐,我会一直守候在你身边,用生命来守护你。”
……
景宗帝奉孝二十年。
泗州在太守闻泰达意外死亡之后,始终由太子万清羽主持大局,即便是最新上任的太守也只是挂了虚名而已,毕竟谁也不想无故殒命,闻泰达的死,已经是万清羽给所有人的一个信号,他若是狠起来,谁也无法阻挡,就像当年不顾皇命,处死一品大员单友亮一样。
不过泗州在他的治理下,百姓的确安居乐业,每年虽然依然会有洪讯,但是他花费大量资金修建的堤坝,使得情况好转,再不会有当初那种洪水一来就淹没一切的情景,百姓也为这堤坝取名为“太子坝”。
然而清羽也是个死心眼,他从来都处理不好与豪绅贵族还有官员之间的关系,虽然他们敢怒不敢言,但是其实内心早已积怨深厚,若是让他们抓到机会,一定会墙倒众人推。
几年以来,身为太子殿下的万清羽一直在外,朝廷之中,人心也变得不稳,尤其是沉溺女色的皇帝,当初还会批阅奏折,上朝议事,然而如今已经一年不见其踪影,不理朝政,又没有太子可以代理,朝中惶惶,已经有人提出将太子殿下请回去主持朝政,但就是缺一个决定的人,毕竟没有皇上的圣旨,没人敢擅自请万清羽回朝。
终于在这一日,圣旨从后宫中传来,皇上龙体抱恙,宣太子回朝,只是令朝中大臣不满的,是走到龙椅前宣布圣旨的人,是那个让皇帝不理朝政的罪魁祸首,函贵妃。
即便只是传递圣意,然后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岂能损毁,几名大臣当场怒骂妖妃,函贵妃并未过多解释,直到后来她出现的越来越多,才让大臣们彻底乱了起来,而那些迎头怒骂的大臣,纷纷暴死家中,函贵妃高傲地立在龙椅前,似乎在告诉众人,反对她的人,下场只有死。
就在人心惶惶间,交接完泗州事宜的万清羽,方才回到朝中,他的归来让大臣看到了希望,妖妃扰乱朝廷,绝不能忍。
那些曾经与万清羽对立的大臣这一回一反常态地坚决拥护万清羽,在万清羽回来的那一日,全体前往城门口迎接。
清羽骑在马上,看着门口下跪的无数臣子,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若不是情况真的如此糟糕,怎么会逼得这群傲慢的大臣来跪迎自己呢?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大臣们面前:“诸位大臣,不必如此,本宫受不起。”
“殿下,你可算是回来了,你等得我们好苦呀。”为首的,是当初最喜欢与清羽作对的左丞相,韩世新。
“韩丞相,许久不见,你看上去苍老了很多。”清羽记得,韩世新当初可是个性情暴烈,活力充沛的人,如今居然已是满头白发,面容憔悴。
“这朝中有妖妃作乱,我岂能不心力交瘁呀。”韩世新痛诉起来。
“韩丞相,此处风大,别着凉了,我们还是会太子府去谈吧。”
听到清羽如此关心自己的身体,韩世新顿时老泪纵横,他当初永远也看不惯的那个不成熟的孩子,如今这样对待自己,岂不满心悔意。
“别哭了,走吧。”清羽低声劝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沐梨,当初他离开江蓠时,只有一辆马车,如今回来,他也是两人两骑,只是这一次所要面对的,是他永远也不想发生却必须去解决的事情。
太子府依然是几年前那样,安静朴素,即便太子被贬在外,也无人敢来太子府撒野,这些年倒也这样过来了,大臣们其实从来没有来过太子府,因为他们看不起这个做事固执的太子,但是当他们看到太子府几乎没有一点奢侈之物,与当年皇帝赐府时一模一样的时候,终于是无法动容。
来到议事的大厅里,韩世新跪倒在清羽面前,清羽无奈地摇摇头:“丞相,别跪了。”
“当初是我不对,我有愧于太子殿下呀。”韩世新汗颜。
清羽将韩世新扶起来,将他扶到座位上:“一切都过去了,如今我们要解决眼前的事情不是吗?”
“殿下说的是,如今妖妃乱政,殿下归来,绝对不能放过她!”韩世新恶狠狠地捏着拳头。
“此事我也听说了,不过,不是我为函贵妃辩解,若不是父皇沉溺,荒废朝政,又怎么会让人有可趁之机呢?”清羽叹息。
“殿下岂能这样说,一切都是那妖妃的恶行呀。”众大臣纷纷开口。
“我们总是在说妖女乱世,妖妃乱政,但是我们可有想过自己,作为掌权者,我们自己都没有做好,却把责任都推在一名柔弱的女子身上,我们不觉得汗颜吗?”清羽注视着众人。
大臣们不由沉默,先不说他们是否同意太子的观点,至少在此刻,有求于清羽的这些人,都不会多言辩解。
“对了,韩丞相,怎么不见顾丞相呢?”清羽困惑地看着韩世新,顾丞相和韩世新一样,身居丞相之位,一右一左。
韩世新嘴角一抽,然后抱拳回答:“回禀太子,顾丞相,已经在不日之前,暴毙家中。”
“什么?顾丞相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
“还不是那妖妃,顾丞相在朝上顶撞,必定是妖妃怀恨,听说顾丞相死前,陛下下旨赐了他一顿御宴,到晚上他就……”
清羽微微一闭眼,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又做错了什么,让这么多无辜的人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