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城地处西北，冬天来得特别早。如今尚未到十月，刮了半日的寒风，夜里便飘起了雪花。
湘虞站在街上东张西望，搓着手说：“天儿真冷，咱们找个地方吃两杯酒去去寒气。”
杨永也左右看了看，方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酒馆幌子说：“小的知道一个酒馆，就在那边的巷子里头，虽然不大倒也干净，小的之前跟季大哥去吃过两次饭，跟那店家掌柜的也算脸熟，要不咱们去那儿？”
“行。”湘虞点头，伸手抱住季和雅的胳膊，叹道：“好冷，早知道再多穿一件皮袍子了。”
“我的给你穿，我不怕冷。”季和雅听了这话，立刻解自己身上的皮袍。
湘虞忙抓住季和雅的手说：“嗳——别别别！我就这样抱着你就行，这样就挺暖和的。”
季和雅想了想，伸手把湘虞搂进怀里，笑道：“这样更好些。” 两个人搂抱着嘻嘻哈哈的跑进一条巷子里。
小酒馆里燃着火炉，红红的火苗舔着铸铁水壶，壶嘴吱吱的冒着水汽，把屋里烘烤的温暖如春。湘虞一进门便忍不住叹道：“这屋里真暖和！”
“姑娘，咱们坐那边。” 季和雅扫视了小屋一遍，目光落在一张方桌上，便拉着湘虞走过去。
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小二！给爷烫一壶好酒来！”话音未落，一个华服少年郎先一步坐在季和雅选的方桌跟前。
“嘿！我说你……”季和雅想要发火，被湘虞一把拉住。
“我们坐那边。”湘虞拉着季和雅在另一张长桌跟前落座。
这是一个看人下菜碟的社会，店家掌柜屁颠儿屁颠儿地亲自去招呼那个华服公子，小二则拎着茶壶过来招呼湘虞几个人。杨永点了吃食粥饼，又要了一壶热酒。没多会儿的工夫小二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上来，把吃食和酒壶一并摆上桌。
“姑娘，这酒烈，您得慢点喝。”杨永给湘虞斟酒，低声说。
“嗯，我尝尝。”湘虞端起酒杯来先闻了闻，叹了一句“好烈的酒”之后，又浅浅的抿了一口，便有一股火在喉咙里烧开，四肢百骸都热起来，于是叹道：“嚯！果然是好酒！”
季和雅也喝了一口酒，也嚷着好酒，赶紧的捏了一块羊肉丢进嘴里大嚼。
一壶酒，几盘小菜，三个人一起喝倒也惬意，然而事情总有美中不足。湘虞这边两杯酒下肚正是吃喝开心的时候，隔壁桌上的华服少年猛地一拍桌子，嚷道：“酒呢？再拿酒来！”
店家忙拿了一壶酒送过去，劝道：“公子，这酒太烈，您慢些喝。”
“哪儿那么多废话！拿来！”那人把酒壶拿过来，仰头就灌。
湘虞扫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季和雅小声说：“看他长得如此清秀，衣裳的纹绣如此华丽，必定是哪位大人家的孩子，怎么连个随从都没有，一个人在这里胡吃海塞的。”
“别多管闲事，吃你的。”湘虞拿了一块烤馕塞进季和雅的嘴里。
“姑娘。”杨永扫了一眼那华服少年，用手占酒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长宁。
湘虞一时没想明白其中的意思，杨永看她一脸茫然，忙擦了那两个字又写两个字：野利。
“哦！原来是他。”湘虞这才想起之前听人说起过，大将军野利荣有个小儿子顽劣不堪，那家伙的名字就是叫野利长宁。
没一会儿的工夫，野利长宁的那壶酒又喝完了，依旧扯着嗓子跟店家要酒。店家忙忙的拿了一壶送过去，野利长宁喝了一口就喷了，指着店家大骂：“瞎了眼的东西！你居然敢糊弄老子！这里面掺了多少水？！再不拿好酒，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店家忙上前赔礼道歉，湘虞却拎着自己的酒壶起身走到那少年对面坐下，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说：“这位兄弟，不就是酒嘛！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喏，喝吧。”
“兄弟？谁是你兄弟？老子是……老子……”野利长宁磕磕巴巴，竟然说不出自己的身份。
“是什么？你是觉得我比你小，不能叫你兄弟？殊不知你只是长了个大个子而已，论年岁并不一定比我大。”湘虞笑道。
“胡说！我十六岁了，你呢？瞧你这样子也就十二三岁吧？”
“好巧，我也十六岁，你我居然是同年。兄弟，你几月的生辰？”
“我是九月的生辰，你呢？”
湘虞笑着一拍桌子，说道：“嗨！真是太巧了！我是八月的，我刚好大你一个月。我叫你兄弟没叫错啊！”
旁边桌上的季和雅忍不住笑喷，低声嘟囔着：“真能胡说！掐着人家的生辰占便宜，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小身板儿。”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杨永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
野利长宁虽然有了五六分的醉意，但尚有一丝理智在，他一再打量湘虞，哼道：“你说瞎话也不打草稿，看你这一小把骨头，也敢说自己比我大？不许叫我兄弟！再叫我跟你急！”
湘虞笑着给野利长宁倒酒，说：“行行行，你先别急，咱们喝酒！谁酒量大谁说了算。”
野利长宁端起酒杯，豪情万丈地说道：“好，喝酒！你要是能喝得过我，我就叫你一声姐！”
“一言为定！”湘虞忽的一下站起来，一脚踩在凳子上，回头喊店家：“快搬一坛子好酒来！”
野利长宁也附和着喊道：“听见没？拿好酒来！”
店家不敢怠慢，果然就搬了一坛子烈酒出来。湘虞和野利长宁推杯换盏，两个人都喝了个酩酊大醉。最后还是杨永把两桌的酒钱付了，跟季和雅一人一个把两个醉到不省人事的弄回了客栈。
第二天一早还是野利长宁先醒过来的，他伸了个懒腰看看自己睡的床铺，一时有些蒙圈儿。于是猛地一下坐起身来，刚要下床，便听见房门一响，杨永端捏着一个纸袋子进来了。
“你是谁？”野利长宁警惕的问。
杨永笑道：“野利小公子都在我这房里睡了一夜了，我要是真对你不利还用等到现在？”
“你认识我？”野利长宁纳闷的问。
“野利将军府的小公子名满天下，这兴庆城里谁人不识啊？”
“算你长眼。”野利长宁傲娇的哼了一声，伸腿穿上靴子。
“小公子，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我们姑娘送你回将军府。”杨永说着，把手里的纸袋子打开，把里面的饼卷肉送到野利长宁面前。
野利长宁忽然变了脸色，抬手把杨永手里的饼卷肉推开，不耐烦的说：“哎呀，去去去！谁说我要回将军府了？我不回去！”
“哟，您不回家？那你去哪儿？”杨永无奈的问。
野利长宁沉吟了片刻，思绪忽然转过来，反问杨永：“你们去那儿？嗳，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我们是兴庆城东北角的安苘部。我们老首领去世了，新首领继任，所以来衙门更迭一下文契。”
野利长宁舒了一口气，说：“这么说也没外人。对了，昨晚跟我喝酒的那个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们老首领的养女，也是新首领最信赖的阿姐。”
“哦！这么说还真是没外人了。这样吧，我以后就跟你们一起了。”野利长宁说着，伸手抓过杨永手里的饼卷肉咬了一口。
杨永一时有些懵了，忙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没外人，我也不瞒你了——前天我就被我阿爹赶出府了。昨天我在兴庆城逛了一天，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子。昨晚我原本是想喝醉了在那家小酒馆过夜的，却没想到遇上了你们。呵呵呵……多谢啊，多谢。”野利长宁说着，又咬了一口饼卷肉，欢快地吃着。
“你……你被赶出府了？！”杨永完全不能淡定了，原本他还想指望着这位小公子能带他们进将军府呢，没想到又捡了一枚没用的棋子。
野利长宁一眼就看透了杨永的心思，笑道：“怎么？你原本是打着我的主意要去将军府求什么事情才把我带回来的？我告诉你这份心思想也别想，这回是闯过了大祸了，阿爹恨不得一棍子打死我这个不孝的儿子，你要是打着我的幌子去将军府，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
“我们不过是交个朋友而已，说什么打着谁的幌子去讨什么好处，这话也太难听了。”话音未落，湘虞已经进了屋门。
“哟，这位小妹妹说话够敞亮。”野利长宁笑嘻嘻的看着湘虞。
“谁是小妹妹？昨晚喝酒你输了，你得叫我姐姐。”湘虞说着，转身去椅子上坐下，又对杨永说：“你今儿赶紧去衙门把文契的事情办了，咱们好早些回去。看这雪还不紧不慢的下着，估计一天两天也停不了，若是大雪囤了路，咱们怕是十天半月都回不去呢。”
杨永忙答应着：“小的这就去把事情办妥了，咱们午饭后就能往回赶。”
“快去快回。”湘虞摆了摆手，等杨永拿了东西出了房门，她又忽然喊了一声：“嗳，你等下！”便跳起来追了出去，又低声吩咐了两句，看着杨永下楼去方转身回来，问野利长宁：“我说这位兄弟，你别光顾着吃呀，来跟姐姐说说你是怎么被赶出家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