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延绵，走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行到小南门，十二兽落座，赤金描画，格外精致堂皇，只是这座宫门不过一臂之宽，眼界也只停留在那半尺纸卷上的红墙黑瓦上。
秦嘉鱼忽而顿住脚步，眼光流转停在了那半面的景致上，艳丽的红墙上朦朦胧胧出现了水墨般的身影，恍惚还有马蹄踏雪的窸窣声。
宫墙前出现了半个枣红色的马头，踏着细碎的脚步慢悠悠踏来，车夫着了一身土黄色的麻衣，在到宫门时勒停了骏马，而后转身向马车内说了句什么。
她将手中的汤婆子搂的更紧了些，看着青油布幔里伸出的那只裹着薄皮的白骨指头，只觉得有些迈不开步子。
马车内探出半个身子来，少年半张脸埋入紫金裘衣中，只剩下一双半眯着的凤眼，懒洋洋的瞧着秦嘉鱼，“是梳妆还是选衣，怎的让我等了许久？”
……她总算知道那抹不安哪里来的了……
“景王殿下何意？”
“这都看不出来？同你去燕安塔啊，父皇圣命，我也只得遵从了。”
秦嘉鱼同他隔了道门槛，微微福身，躲开了闻人戈打量的视线，“不必劳烦景王殿下，嘉鱼自可前去。”
闻人戈从马车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嘉鱼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我瞧你是昏了几天，脑子都糊涂了，我一大清早起来，冒着大风大雪来接你，你现在说，不必？”
“草民是在为殿下的身子考虑，没别的意思。”
“现在一副可怜兮兮的样，你前日扒我衣服那股子劲是喂了狗了？”
闻人戈攥着她力道是轻的，她轻而易举便挣脱了束缚，低眉应道：“景王殿下说得对。”
“殿下，大姑娘，若是再耽搁恐误了吉时。”白芍看了眼二人，连忙上前编了句胡话。
闻人戈冷眼瞧向秦嘉鱼，“还不快些进去，这么冷的天。”
“唯。”
燕安塔在西京郊外一处偏北的山头上，端的是人迹罕至，偏僻曲折，若非是姑母与燕安塔主持交好，又经常来此上香，秦嘉鱼大抵也不会选在此处为姑母祈福。
到达燕安塔时，雪逐渐变小，可靠近山林，却是要比平常更冷了些。秦嘉鱼踏下马车，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就像你这样，活不到三十怕就要香消玉殒。”
泛红的指尖猛然顿在衣角处，在寒风瑟瑟中逐渐僵住，秦嘉鱼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喉头灌入一阵风雪，将嗓子冻的沙哑，“殿下说对了。”
“秦嘉鱼，你胡乱应什么。”没由来的，闻人戈心下涌出一抹惊惶来，上前一把拉住了秦嘉鱼苍白的手，将铜炉子塞到了她手上，“赏你的。”
隔着顺滑的织锦，触及到一片温热，秦嘉鱼目光一滞。谙达族的龙桦木，百金难求，在无数个苦寒冬日，她都是靠着这木炭来续命的。
若前一世闻人戈有这半分的关怀，她又何必再来经历一遭这苦难岁月呢。
那么如今，他又是想为她搭一出怎样戏台，扮怎样的角儿？
当真讽刺。可是此时此景俱不同。
“景王殿下，你是不是恨及草民，”秦嘉鱼侧首看着闻人戈那双眼，眉目盈盈，璀然一笑，“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秦嘉鱼亲眼看着闻人戈那引以为傲镇定在她面前一点点破碎，可却又是转瞬时间，那人垂首，略勾了唇角，眼底一池冰凉，尽是讽意。
“秦尚书，你当真是……”闻人戈咂摸这唇间那四字，轻轻柔柔的吐出，“毫无情趣。”
“比不得殿下，还要扮作少时稚嫩模样，演的入木三分。”秦嘉鱼抬眼看他，锋芒毕露，丝毫没有畏惧二字。
秦氏嘉鱼，尚书之首，金玉朗朗，世无其二。若不是这个脾性，他又怎会对秦氏一族动了杀心，对她，又这般决绝。
闻人戈低垂着眉眼，想及这些时日扮的那些个少年冲动，稚嫩愚蠢，却早被她识穿，一时间尴尬的低笑出声，“何时看出的？”
“少年时的闻人戈不论我怎样哀求，绝不会帮我一分一毫，更遑论为了我断了自家父皇的谋划，再者……”秦嘉鱼抬手盖上铜炉，瞧着那白烟从指缝间钻出，舒服的眯上了眼，慢悠悠道：“元德一年，景王闻人戈初登宝座，千斤购龙桦木，赐户部尚书秦嘉鱼，一时间传为佳话。”
“还有很多，殿下准备一一听下去吗？”
“原来你都知道……”
“在殿下这里吃了大亏，哪能再毫无顾忌。”秦嘉鱼睁开眼，转身朝山上行去，小雪簌簌，落了满身。
闻人戈接过随从递上的油纸伞，追上了秦嘉鱼的步伐，“所以你才将你那婢女留在了山下。”
“有备无患，若我今日下不了山，殿下也不会好过。”
“我原以为，你陷在秦娆薨逝的悲痛中，现在看来，不过伪装。”
秦嘉鱼：“殿下不要以己度人。”
山腰处砌上了青石砖，蜿蜒而上，直入云霄深处的燕安塔，在冬日里，还能听见青翠欲滴的鸟鸣声。
闻人戈柔柔扯住了他的衣袖，远处钟声敲响，混着他独有的声线平地而起，“这次，不要踏入官场。”
连带着那声音落下，空留下茫茫的金钟回音，秦嘉鱼咂摸着这八个字，竟尝出些怜惜、恳求的味道来，当真疯魔了。
秦嘉鱼踅身折回，对上他的思绪涌动的眸，眉目弯弯的笑着，“我不会逆天改命，挡了殿下的路，也烦请殿下，怜惜我这贱命一条。”
第二次钟声响起。
秦嘉鱼转身踏上青石阶，那人上前为她遮住满目风雪。
四百八十级阶梯，一路上，二人都极为默契，闭口不言他事，再临近燕安塔时，在外立着的小沙弥见了来人，立马迎了上去，“二位施主请，主持已等待多时了。”
“此次是劳烦主持了。”
小沙弥将目光急速从男子身上拉了回来，连忙应道：“皇后娘娘与主持素有交情，谈不上麻烦，倒是姑娘舟车劳顿，可见孝义。”
这番话实属客气话了，秦嘉鱼微微颔首，不再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