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姝心中存着气,自是将这廿一号宅的主人放在了心上,只等着何时得空了,派人去探一探,看看那户人家是什么来头,竟然如此行事作为。
阿姝将完善准备好后,便端到了陆卿卿的屋子里。
陆卿卿正坐在冰块旁边,一边扇着蚕丝圆扇乘凉。见阿姝进来了,便问:“事情安排得如何了,都妥了吗?”
阿姝一边布菜,一边笑着道:“由奴婢出马,自是将事情办妥了。附近的邻居全都收到了奴婢安排的礼物,据派发礼物的小丫鬟们说,她们都很喜欢呢,说是下次得空了定会来摆放姑娘。所以姑娘尽管放一百个心。”
陆卿卿笑得双眼完成了月牙状:“那就最好不过了。”
自从陆卿卿怀孕后,她便十分怕热。可惜梅镇更是炎热无比,夏日日头曝晒,将万物都晒得没了脾气,全都恹恹得立在日头下,无精打采。
因此白日里,陆卿卿便鲜少出门,可饶是如此她还是觉得不适,整日整日窝在冰块旁边纳凉,又让人在房子附近洒满冰水降温,就连摇扇机也是沾了水的,丫鬟一摇动,便呲呲冒水。
天气太热,陆卿卿又畏热,因此阿姝也尽量做些清凉爽口的饭菜,给陆卿卿享用。今日晚膳便是凉拌鲜笋,小葱豆腐,糖醋排骨,以及红油凉鸡丝。
今日叶慎晚膳依旧不在家用,几道小菜已经足够陆卿卿一人食用,倒是陆卿卿总是嫌一个人用膳太孤独,总会拉着阿姝陪着一起用膳,总算是有些烟火人气。
这几日叶慎配了许多安胎药给陆卿卿服用,陆卿卿虽无可奈何可也拗不过他,只有每日乖乖服下,好让监督她服药的大黄和阿姝对叶慎有个交代。
因此用了膳后,陆卿卿便又要服用苦苦的安胎药,阿姝在陆卿卿喝药后尽快给她吃了蜜饯,才终于让她好受些。
梅镇的白天特别长,天气黑得甚慢。等到陆卿卿用完晚膳喝完药,才见外头的天气逐渐从傍晚过渡到了黑夜。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黑,外头的气温终于有了凉气。梅镇昼夜温差大,白日热得让人无法适从,夜里凉得让人风寒,还得披上外套才行。陆卿卿怕热,直到此时才觉得自己好像活了回来,兴致勃勃得披上了薄衫,去院子内的果园里纳凉去了。
头顶的星辰十分明亮,仿若伸手可摘,陆卿卿仰头看着夜空,凉凉的风扑面而来,让她舒适得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她忍不住伸手抚上自己的腹部,轻声道:“宝宝,真好看呀。等你出来了,阿娘日日都带你看好看的夜空,你说好不好?”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她腹中的胎儿竟隐约动了动,让她分外明显得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陆卿卿更开心了,忍不住激动得和阿姝说起,阿姝也是激动得不行,站在陆卿卿身边不断来回踱步,一边说着‘动了动了’,主仆二人的模样都特别憨傻。
等叶慎回来时,他看到的便是这对主仆坐在葡萄藤架下,相视蠢笑的样子。
阿姝老远就看到叶慎回来了,便吐了吐舌,寻了个借口告退了。
叶慎走到陆卿卿身边坐下,随手拂过她耳畔一抹被风吹乱的发丝,柔声道:“在说什么,这么欢喜?”
陆卿卿将方才的胎动告诉叶慎,叶慎果然也甚是激动,伸手轻轻探上她的腹部,眼中酝酿着亮晶晶的光。男子和女子表达欢喜的方式大不同,哪怕叶慎情绪未曾外露,可陆卿卿也能感受到叶慎此时十分欢喜。
她柔声道:“你可曾用过晚膳了?你若不曾用过,我去给你准备些。”
叶慎便拉住她的手:“你歇着就是,剩下的让下人去做。”
陆卿卿点头,恰好阿姝捧着水果切盘回来了,忙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话音未落,便转身退下,去厨房准备晚膳去了。
陆卿卿又提起了铺子的事,还朝着叶慎撒了个娇,可没料到以往特别有效的招数,今日却失了效,任陆卿卿如何撒娇打滚,叶慎始终不松口,只说陆卿卿可以出门去铺子看看,可铺子上的事却是不允许她插手的。
又说她目前最重要的是专心养胎,别的都不准管。陆卿卿见他态度坚决,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得应了是。不过能让她去铺子里头看看,也已是极大的让步了。
陪着叶慎用了晚膳后,夫妻二人一齐回房休息睡觉了。陆卿卿特别嗜睡,脑袋才刚沾上枕头不久,便沉沉进入了梦乡。叶慎等陆卿卿彻底睡沉之后,这才轻轻起身,披了件薄外套往外走去。
梅镇的昼夜温差极大,叶慎站在院子里,迎面吹来的风甚至带着一丝寒凉。
大黄早已在院内等他,见他出来,单膝下跪低声道:“平大人派出去的探子已回了,说是如今鞑靼皇室十分混乱,老首领得了重病,至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大皇子和三皇子斗得不可开交,差点便要兵戎相见了,而最小的皇子十一皇子才十四岁,已失踪许久。”
叶慎点头,表示懂了,便让大黄退下了。自己则重新回了房内,搂着陆卿卿睡觉。
第二日,等陆卿卿睡醒,身边人又已不见了。外头又已升起了大太阳,日光十分毒辣。陆卿卿又赖了会床,这才慢吞吞得让阿姝伺候自己起了。
梅镇属于淮阳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庶大镇,镇上的富商时常会在淮阳城内一掷千金,不为别的,只为了博个名声炫个富。
在梅镇镇子中央,有条长河,名为梅安河。梅安河水质清澈可见底,十分宽广,乃是整个梅镇的母亲河,养活了梅镇数代儿女。
在梅镇镇中央,梅安河旁,建有一亭台小筑。
许是因为靠着大江,因此哪怕是大艳阳的日子,可在这亭子内小憩,竟也不觉得热,反而时不时有几阵江风迎面吹来,夹杂着浓厚的水汽,倒也算舒适。
叶慎坐在亭子里,而他的对面坐着另一位青年才俊。
这男子模样十分清俊,眉眼灼灼,竟长着一双甚诱人的桃花眼。可眼神之中并无丝毫浪荡,反而十分冷漠严谨。因此这么一双桃花眼,也并不显得轻浮,反而生出一股别样的正气来。
这男子正是淮阳城知府平辛,亦是叶慎曾经的同窗好友。
平辛的声音也好听,就像是山涧落泉的声音。他道:“根据探子消息,下官以为,这次的刺客,怕是鞑靼的三皇子派出的。”
叶慎冷笑道:“我的暗卫早已盯上了那批刺客,只等他们回国后,看看到底是谁在作妖。”
平辛点头:“殿下圣明。”
叶慎看向平辛:“听闻平大人最近家宅不宁,颇有风波。”
平辛眉头微皱,无奈道:“此事竟连你也听说了?”
叶慎调笑道:“整个淮阳城都传遍了平老夫人为了逼婚,不顾孙儿知府颜面,将孙儿赶到了城门上头去,强行征婚。”
平辛一阵赧然,幸好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平辛干咳一声,说道:“老人家操碎了心,是下官不孝。”
叶慎道:“那便快些寻个知书达理的闺秀千金成家,也算是全了老人家的心意。”
平辛点点头:“是。”
叶慎和平辛正说着,手下的侍卫突然来报,说是派出去的暗卫回来了。叶慎脸色一凛,自是立马宣见。
跪在下处的正是暗卫小黑,对着叶慎和平辛作揖后,径直开门见山对叶慎禀告:“属下率人一路追着那群刺客回了鞑靼。那几位警惕心甚强,在回鞑靼边境前,还易容换装了数次,若不是属下谨慎,只怕要跟丢。等他们回鞑靼后,并不曾入鞑靼皇宫,而是第一时间去见了鞑靼大将军蒙坦。并再也不曾出来。”
叶慎自然知道蒙坦。蒙坦此人追求血腥暴力,手段残忍,最擅长的事便是杀人,一言不合便杀人,让他不高兴了更要杀人。且此人十分叛逆,仗着自己一身蛮力武功高强,多次不将皇室放在眼里,鞑靼的老皇帝身体康健时,他尚且还会给老皇帝几分颜面,并没有现在这么嚣张。
可如今老皇帝眼看随时都要嗝屁,剩下的皇子们都十分年轻,要么就是乳臭未干,他便再也不压制自己的天性,当众顶撞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事没少做。
偏偏蒙坦手中握着鞑靼将近一半的兵力,两位皇子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甚至于还得热脸去贴冷屁股,对蒙坦小心翼翼讨好。
那几名刺客进了蒙坦的将军府,便再也没有出来,可见已被蒙坦一剑杀了。只是叶慎实在没料到竟会是蒙坦派人来刺杀的自己,这个时候鞑靼内部如此混乱,选择此时和大周交恶,内忧外患,根本就是百害而无一利。
叶慎冷笑起来:“原来是想借刀杀人,让大周替他解决皇室,他倒是能捡个漏,不费一兵一卒出来收拾残局,顺便造个反,自立为王。”
平辛自是瞬间反应过来,沉着脸道:“若是大周就此举兵进攻鞑靼,便正好中了蒙坦的下怀;可若是不进攻鞑靼,此事如此屈辱,叫我等如何咽下这口气?”
叶慎却还是慢悠悠的:“急什么。既然知道了幕后主使,此事便好办了。”
太子殿下一直以来都很有自己的主见,听他这样说平辛便知他有了思绪,便笑道:“是,下官随时听殿下差遣。”
小黑退下后,平辛又说起了淮阳城的其他公务,皆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事,只是市井间的小事也有其中乐趣,比如某某和某某通奸,某某和某某互看不顺眼日日打架之类。
叶慎倒也耐心听着,听得津津有味。平辛早就听说这次太子殿下并非独自前来,而是将太子妃也一并带来了,只是殿下不主动提起,他也不好多问。
即使他远在淮阳城,可太子和太子妃之间的故事他多少听了一些,亦知晓他们之间的感情情比金坚,甚至为了太子妃,太子不愿再纳妃,将整个长安城的贵族世家得罪了个遍。
平辛自是羡慕这样的感情,只可惜他从未遇到一个让他欢喜的女子,后宅遇到的那些女子们各个都俗不可耐,庸脂俗粉,根本就不是看上他这个人,而都是奔着他的官职和前途来的。
不是没想过随意寻个闺秀成亲,可他总归心有不甘,不愿草草将就。
平辛心中有心事,叶慎安能没有察觉。眼看日头愈加炎热,就连江边的水汽也驱散不了扑面而来的热意,叶慎和平辛告辞,回了自己开的羊货店。
羊货店位于法井街十三号,法井街是整个梅镇的镇中心,这条街上商铺鳞次栉比,格外热闹,来往路人皆是外地赶来进货的,而除了大周本国人,鞑靼人,南蛮东夷人,甚至是更远些的蒙古人,都可见到一二。
叶慎的这家铺子取名为陆氏羊货,铺子内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羊制品,从羊乳酪到羊奶羊肉,以及羊皮大衣甚至羊角号,各种各样,应有尽有。店内有三四个伙计在打理,客人倒是不少,且不乏有游牧民族的前来问价,想要多批发些,好销到远方去。
叶慎便在铺子内左右看了会,喝了杯茶,这才不慌不忙得走了,将一个外地来开店的二世祖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几日梅镇的天气一日比一日热,陆卿卿在家中本打算今日好生梳洗一番,去铺子里看看,可用了午膳后,一看到外头的热辣日光,终究还是劝退了她。
别说是出府去铺子,便是在院子里走一圈,陆卿卿都怀疑自己要被热化成一滩泥。
阿姝自然也劝她不要出门,免得中了暑气。陆卿卿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穿回了轻薄的衣衫,懒洋洋得躺在冰块旁取冷。倒是说也巧,等陆卿卿午睡醒来,竟发现这天气竟难得地下起了雷雨。
雷声轰隆,震耳欲聋。房间窗户被吹得噼啪作响,打进来的风伴随着豆大的雨滴,别提有多爽快。阿姝正要去关窗,陆卿卿却来了兴致,搬了张椅子坐在窗户稍远处,弯着眼睛道:“别全部关了,闷得慌。帮我留条缝。”
阿姝应是,将窗户用木杵杵着,留下了一条稍宽的缝隙,外头的风刚好能通过这个缝隙,打在陆卿卿的身上,让她通体都舒适极了。
这场雨下得极大,一开始只是豆大的雨滴夹在风里,可随着雷声从远而至,风变得越来越急,雨也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激烈,不稍多时,便若千军万马般朝着地面袭来,将整个世界打成了一团淋漓。
仿佛憋屈多日终于得到了释放,老天爷将这场雨下得足够尽兴,连续暴雨下了将近一个时辰,这雨量才逐渐变少,到最后只是淅淅沥沥得下着,不同于方才的粗犷,此时的雨水温柔得就像是朦朦胧胧的江南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