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雷将胡士相从这几日的回忆中抽离出来，文华殿外风雨大作，虽未淋在胡士相的身上，却将他心里洗了个澄澈透亮。
从五月初四事发到今日文华殿这场确定案件性质的会议召开，已是第三日了。胡士相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太多，有皇帝的暗示，有上面的指示，从胜券在握到功亏一篑，心情仿佛坐过山车一般。
适才方阁老质疑堂堂大明太子所在的慈庆宫怎会被人轻易闯入时，郑贵妃削减太子宫中内侍的事爆出，这证据链把她绑得是越来越紧了。再加上昨日会后郑国泰干出的蠢事，胡士相心中对这对姐弟颇有些无力回天的感觉。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任何办法，既然上了这条船，要么跟着它扬帆万里，要么跟着它触礁沉底。在大明政坛永远不会给你改换门庭的机会。更何况，还有皇帝在背后看着你呢。
刚才万历皇帝让他重述一遍这几日经历的意思他明白。一方面是淡化方阁老提到的慈庆宫中内侍一事，另一方面，皇帝被逼迫地太紧，也需要缓一缓争取些时间思考新的对策。在这样的情况下，胡士相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的全程经历后，抛开那些不能说的，在能说情景里面，倒是也有些地方可以做文章，比如，五月初四当夜，他遇到的那个去刑部拿卷宗的小捕头……
想通了个中关节，胡士相行礼回话了：
“回陛下。五月初四那晚，巡城御史刘廷元大人将犯人移交给臣后，臣便开始对犯人的审讯。期间张大人携三法司诸位大人闯入审讯室，想参与审讯，被臣拒绝，只因当时臣并未接到三法司会审的旨意。而后诸位大人进宫在陛下处请得旨意，再次回到刑部，臣自然谨遵圣旨，与诸位大人一同会审。当夜得到了上呈陛下的第一份供词，即犯人张差患有疯病，因家中柴草被烧，气愤不过，进京告御状误入慈庆宫与人发生冲突的事。
审讯结束后，诸位大人回府里休息了，臣安排看守犯人的衙役跟提牢主事王之寀的人换岗后，就收拾东西离开府衙。走到门口时，恰巧遇见了大理寺的捕头刘神通往刑部公署里面走，臣询问了他的来意，得知刘捕头是奉了大理寺卿周大人的命来调取卷宗，当时臣并未太在意，便放他进去了，现在细细想来，似乎后面发生的事，都是从此刻开始的……
之后那日，便是臣等在殿前向陛下禀告案情，张大人拿出一份王之寀单独提审的口供，推翻了臣与整个三法司共同审理的结果，当夜王之寀被人刺杀，案子发回重审，直到昨日得到此人受皇贵妃手下太监庞保、刘成指使谋害太子的罪证。
陛下，臣回顾整个案子几次审讯的情形，发现此案逐步走向不可收拾的地步，全是那夜大理寺的捕头刘神通进去拿了卷宗开始。”
刑部侍郎张问达听到这话抿了一下嘴唇，右手不自觉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宝座上的万历皇帝眉毛一挑，显然对这个第一次听到的名字起了兴趣，这个，仿佛是胡士相抛出来的突破口，他自然得配合胡士相把戏演下去。
“胡士相，这个刘神通是何许人也？为何你会认为他进了刑部的大门能让张差改口？”
胡士相见万历开始陪自己一唱一和，心中自是有了计较，笑着答道：
“此人本是与臣同科的进士，当年也曾是我刑部的堂官，只是后来被剥了官身，便开始流连秦楼楚馆，自比那‘床上戏水，床下填词’的柳三变，偶尔发些‘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之类的牢骚，对朝堂多有不满。”
“胡士相，你休得胡言！刘捕头当年是被人构陷丢了官身。他虽一时沉沦流连青楼，但内心还是有着经世济民的抱负，岂容你如此诋毁！”张问达怒不可遏，刘神通在他心中品性高洁又能力出众，怎会容忍胡士相如此诋毁。
“张大人说的没错！刘神通在我大理寺任职捕头屡破奇案，怎会是胡大人所说的那种人！”刘神通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卿周光镐也开始出面维护。
一个小捕头被攻击，瞬间让张问达和周光镐如同被踩了痛脚一般激动，这激起了万历浓厚的兴趣：
“张问达、周光镐，你二人休要激动，朕在问胡士相的话，你们插什么嘴？等下朕问完了自会给你们说话的机会。胡士相，你继续说。”
胡士相的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接着说道：
“是，陛下。万历三十五年，京师暴雨，漕粮漂墨，运军失踪，臣与刘神通同时奉命彻查此案。是时此人被其审讯的嫌犯举报，说是威逼嫌犯指证皇贵妃之弟郑国泰趁乱抢夺漕粮，谋害运军。后来刑部在其家中搜出黄金百两，证实此事，因此其人被剥夺官身，赶出刑部。”
万历笑道：
“那也就是说，此人算是与郑家有些宿怨了？”
“陛下圣明，正是如此。此人构陷郑国泰不成，心生怨恨，据臣所知，他在外间也多次酒后诋毁皇贵妃一家，说什么‘一手遮天，利欲熏心’。五月初四那日，他奉命替周大人拿取卷宗，未必没有趁机接触案犯，栽赃郑家的想法。毕竟，若是皇贵妃谋害太子的罪名坐实，郑国泰势必受到牵连，到那时他可就什么仇都报了。”
“子虚乌有！从头到尾查处此事的都是提牢主事王之寀，关他刘神通一个小捕头何事？”张问达情绪波动越来越大了。
“张问达，朕叫你说话了吗？”万历呵斥道。张问达恨恨地看了胡士相一眼，不再言语。
“陛下，张大人说的也是臣想说的。那刘神通与王之寀素来有旧，当初他任刑部堂官时，王之寀为清河县令。彼时王之寀进京述职，路遇劫匪为他所救，此后就将这刘神通奉为恩人。如果利用此事为恩人复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