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世间恒定者,唯有无常
天篷觉得自己背着锦麟走了一辈子那么久,终于走出了风雪之境。
那时他几乎已经失去知觉,只凭着混混沌沌的决心不停地迈出脚步,当最后一步迈出通路时,周天一时静绝,金木水火五行五象皆尽在身后消失无踪,他像是踏入了一个平静至极的世界中,被一片温暖的白色光芒笼罩。
天篷抬起头来,看到了传说之中的建木之心。
洪荒古树的最深处,一轮浑圆巨大的灵枢静静悬浮,它周身所发出的光芒通彻明亮,却不刺眼,盛大地映照在天篷眼中,像是亘古之前已然存在,像是永生永世不会寂灭。这过分的安详突如其来,让天篷一时震撼,一时恍惚,仿佛刚刚与锦麟生死一线才闯过的那些凶险都是大梦一场,胸中只留下一片与这洪荒巨木呼应的安宁。
自己所在的地方,应当就是建木的心房了。天篷想。支撑神木生息、泽被整座天庭的灵枢血脉由此而生,被传送入每一片最细微的枝叶之中,以养天庭万载清圣。
他周身的冰雪簌簌跌落,在脚下融化成澄澈的净水,这滴滴答答的声音,是建木心中此刻唯一的声响。
“锦麟。”天篷说,“我们到了。”
“是吗……”锦麟在他背后轻轻地说。
这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带着无可名状的、天篷没能听懂的释然与苦涩。
这就是最后一刻了。
天篷伸手去怀中摸索封天四器。冻僵的手指触摸到那些被贴身深藏的神器时,他忽然觉得背心一痛。
而后,这疼痛炸成巨浪,席卷了天篷的四肢百骸。
他摇撼一步,终于没有站稳,跪倒在地上。
天篷看到刚刚融化的清水被染成了血色,这殷红的颜色蔓延开去,在自己膝下迅速汇聚成一片小小血泊。
有那么一瞬间,天篷脑内简直空空如也。
……为什么?他问自己。
怎么会……?
自问之中,他慢慢扭过头去。
她身后,锦麟已然自他背上滑下站稳,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短刃。那是龙鳞化作的匕首,此刻,上面犹自滴落着天篷的鲜血。
“锦麟……?”天篷问。
这真的不是质问。天篷无论如何无法想象,哪怕此刻亲眼看到这一幕,也还是无法想象,一直以来可以将脊背交付给她去守护的人,竟然会有对着自己背后落刀的一天。
“天篷,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锦麟一无表情地开口。若是不是她眼中的光芒太动荡太挣扎,天篷简直要相信,她这一刀当真刺得毫无波澜。
“我告诉猴子,无论如何也要关你三年五载。只要天上过了三天,我的时间,就够用了。”她终于一笑,用仿佛远在万里之遥的声音对天篷说。
“够用什么?”天篷视线恍惚,简直看不清眼前的锦麟,他喃喃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青木骨是我偷的。”锦麟说。
天篷胸中巨震。每一个字落入耳朵,都像是重新一刀刺入了天篷的胸口。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要进入建木核心。”锦麟说,“像这样。”
她走上前去,从容踏过天篷膝下的血泊来到那颗庞大的神木心脏之下,举头仰望。柔和白光投在她的身上,将她身后的影子拉扯得颀长而诡谲。
“原本你不用死的。原本,我只要将自己容身于青木骨内,被封天的战神带入这里,就可以了。”她眼中映着建木心脏庞大的轮廓,似乎出神那样静静地说,“可是你回来得太早,早了三天。我来不及化去自己的一身血肉、将自己一无瑕疵地容于封天圣器了。若是冒险一试,被太上老君看出破绽,就全白费了。天篷,我不能冒这个险。就算为你,也不能。”
“……你在说什么。”
天篷无法理解。
且不论锦麟的目的是什么、又是如何盗走了圣器,单说封天五器是太上老君亲手锻炼的法宝,凭着她的修行,别说再多三天,就是再多三百年,想要在法器上做手脚又怎么可能瞒过老君的法眼?
可是,天篷看错了锦麟,从来都看错了锦麟。
锦麟向他回过头来,悠悠一笑。下一刻,天篷只觉得眼前热风一滚,锦麟额头上烙印的三片花瓣一样的细小龙鳞飞溅碎散,陡然之间,一股巨大的灵台之力席卷过天篷的面颊与身躯。
地上,投到天篷膝前的锦麟的影子显出了变化——她额头上生出龙角,脊背之后展开一双巨大龙翼,一时之间,遮去身后光明,将天篷笼罩在了漆黑的阴影之下。
天篷胸中巨震。面前锦麟所释散出的力量之宏大,实实在在不输历代天疆任何一位战神,让天篷在她面前只觉得胸腹压抑,几近窒息。
锦麟?锦麟……
他胸中被千万个问题给填满,唯一能问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你是谁。”
“你为什么不问问,这里封印的是谁?”
已然变化了形状的锦麟俯视着天篷,语音冷冽。除了额头龙角与背后巨翼之外,她容颜未改,但周身所逼射出的气势却万万不是天篷身边那条鲤鱼登仙的小龙可比,仿佛,天篷此刻面前站立的是当年天庭镇守东林的万古龙君。
“这里封印的……是下界妖王。”天篷咳嗽着,说。
“你被骗了。”
锦麟抽动嘴角,眼中冰凉地笑了一笑。
“这一天诸神,都被骗了。天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只有最初封天的那些。”痛楚与轻蔑在她眼中交织成一场雷霆,她凝视天篷,一字一句告诉他:
“这里面,封印的是我主——中天紫微北极大帝!”
***
万万年前,世上尚无三界之分,西方佛祖也尚未开辟灵山福地。而那时,建木已然贯通天地,矗立于茫茫神州之上。
十方世界中的先觉者渐渐发现,这一巨木内蕴浩瀚神力,释散着无边灵盛,以建木为中枢,四方广袤皆披福泽,花开不落,叶生不枯,凡有九窍者,皆得修行。
先觉者中的翘楚于是登上建木,以自身灵台之力倚托神木伸展于天际的繁茂枝叶造就了一方上界,在此避开杂扰,潜心修炼。渐渐,攀循建木而上的先觉者越来越多,诸人合灵台之力将上界愈扩愈展,终成一片云海之上的广袤福地。那,就是天庭雏形。
年深日久,最初登天的先觉者发现,攀循建木而上的修行者日益增多,天庭渐渐拥挤,而丰沛的灵枢之气被万众共享,也渐趋稀薄。于是,有人提出,不如加设关卡、封禁登天之路,只收纳有大修行者加入福地,以卫天庭强悍。
此举一出,已在上界的众先觉自然响应,就此,天庭设定成规礼法、划分治下制度,有了三清玉帝之下的一派格局。上界修行众生,自此称“神”。
天庭自成一格,下界众生有不忿者,却也无多艳慕,有能为者纷纷在广袤天地之间开辟福地,与天争荣。而建木灵枢虽然丰沛,十方世界之大,却总也有此厚彼薄之异,就此,为争灵枢丰沛之地,下界修行者渐起争端,末了,更有人将目光直指天界。
天庭平静之地自此被卷入纷扰,数经大战之后,下界意图夺天者尽被平息,而天庭之内也损伤惨重。就是那时,三清玉帝合议——建木灵枢广布十方,无分善恶皆得殊胜,人心无足,有了手中已有,更会强求手中未有,如此下去,天庭只怕永无宁日。不如,为神仙者就此封锁建木,将内中灵枢固封于天界之内,自此灵犀不再下行外泄,下界修行者再无仰仗,就此绝了十方世界中一场场无端征戮。
彼时天庭诸神刚刚经历残酷血战,对下界犯天者心有痛恨,一时山呼响应。而诸神当中也反对之声,其中为首的,就是紫微大帝。
捍天之战中,玉帝座下四将因战功赫赫而被封为四御,分别是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南方南极生长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以及承天效法土皇地祇。其中紫微大帝提出,建木本为上古神木,矗立天地之间,不为任何一域私有,一天诸神得有如今修行,皆源于此,若是当年有人禁了建木灵枢、绝了下界灵气,又岂有如今天庭胜景?古来纷争,无从禁绝,为仙者心怀悲悯,只能尽力而为以身护世,若是以此为由就封了通天之路、绝了下界灵枢,将天地之气集为一方世界独享,这样的心胸行径,又怎么配得上为仙者万载修行?!
分歧既起,天庭之中便也分化两派,一派以三清玉帝为首,力主封木,另一派以紫微大帝以及当日诸位星耀重臣、五方上林圣兽神君为先,艰拒此行。就这样,天庭之内,首次爆发一场内战。
内战之争旷日持久,血泼天地,就连下界修行众生也被纷纷卷入。紫微大帝率众反下天庭,集结下界修行众生合力抗天,以卫建木。
……至于那一场战争何等惨酷,如今已鲜有人知,天书对此的记载只有淡淡一句——百年之后,妖众烬灭,妖王伏诛,被封印于建木之心中偿罪,永生不赦。
终于,百年之后,玉帝搬请西方佛祖进兵援手,于最后一役中战败紫微大帝、击碎其身后数万残余党羽,将叛天之众削骨肉、灭元神,捆仙台上悬尸示众,而罪首紫微大帝被罚三千雷劫、水火加身后,玉帝下旨取出他的内丹元神、三魂七魄,永封于建木之心中,成为将建木灵枢禁锢于天庭的门阀枢纽,并每一千年重固封印,以保天庭宁静。
“——仙妖之别,是天庭盖戳定论的。玉帝说你是神仙,你就是神仙,他说你是妖怪,你就是妖怪。”
昔日建木天端之上,锦麟这样说过。天篷直到今日,方才听懂了这句话。
“所以你懂了吗。”
此时此刻,锦麟披挂一身白色光耀,带着唇边冷笑和眼底烈火告诉他——“这里封印的并不是什么恶行无算的妖王,天庭每一千年巩固的,也不是十方世界的安宁!而是紫微大帝即便叛天而死、即便扔下自身永远的清圣殊荣也拒不能妥协的——将十方世界灵枢夺为己用的天条天道!”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天篷震撼于自己听到的一切,甚至比锦麟一刀刺穿他脊背时远为震撼。他看着面前已近全然陌生的锦麟,艰难地问出:“你当年……见过那场天地之战吗?”
“我是昔年紫微大帝座下龙使。”锦麟带着酷烈的一笑俯视天篷,眼中光芒闪动,回映出了万年之前那一幕一幕杀伐血战——
“我追随主人一路杀破天关下至凡间,在那里集结十方力量以抗天庭。直至最后一战,天庭请来西方援兵,主人所坚守的战线再也支撑不住,我也在那一战中受了重伤,堕入南海海底一睡万年,醒来之后,得知天庭已经将我主人封于建木之内。我想在下界挑起反旗,杀上天端为我主报仇,但那时建木灵枢已然被天庭封闭,下界众生十分灵枢只得其一,修行之路走得太过艰难,当年那些比比皆是、灵气逼人的造物,如今再也难见……天地之间的差别,早已被天庭远远拉开,再难赶上了。”
……天篷看着锦麟,只觉得背后的一刀之痛渐渐麻木,唯有窒息之感溢满胸腔。她站立在天篷面前,目光灼火,无匹强悍,但天篷可以想见,当日自南海海底苏醒过来、破水而出一心寻找紫微大帝的锦麟,在得知了这样一场结局之后,心中该是怎样的滋味。
“所以,所以……”天篷懂得了。
“所以,我自断龙角,斩去龙尾,以自身鲜血将一身鳞片染为红色,封禁了自己原有的内丹之力,堕入东胜神州化作一条凡鱼,自此重新修炼,再结内丹,一次一次随千万鱼众过壶口跃龙门,将自身鳞片撞得粉碎,终于越过龙门,重回天庭。”
天篷听在耳中,为之战栗。
“天上万年已过,再也没人提起这段过往,也没人会想到,昔年紫微大帝身边的那条青龙会化成红色,以区区鱼身重新回到他们面前!”
锦麟语义凉薄,将当年自己一刀一刀斩角去尾、掀翻血肉刻穿骨骼的那些惨痛轻描淡写地一语掠过。也许,比之她的决心和她必要做到的事情,那些过往于她而言,真的轻得不值一提。
“我无法凭着振臂一呼告知下界众生,你们被骗了,天庭不是在守护你们,而是在掠夺你们;我也无法凭着一己之力在天庭之中重新找到那些我主人当年的旧部、劝说他们凭着良心叛逆天庭,为主人报仇——那些旧部十中有八已然死于当年大战中,另外两成,一成悬尸于锁神台上,早已化为风烟,另一成,已经吓破了胆子,甘心投诚,永生永世也不敢再有一个字对天庭不敬了。”锦麟说到这里,转而望向身后恒静浩瀚的建木之心,火焰几乎烧出双眼,胸中的内丹之力也益见滚烫、近乎透过她的血肉释散出光华。她身躯摇撼,咬牙说道:“我能做的,只有等候。等候再一次的封天大典上,建木天门洞开,让我得隙进入,一步一步,来到建木之心中……!”
天篷忽然意识到她是在做什么——自踏入建木之心的那一刻,她已然解锁了被自己封固千年的另一颗内丹,在说话的这些功夫里,这颗内丹中的雄浑力量正被她不断催升、提至极限,此刻,已经快要节制不住了。
“锦麟!你要释放紫微大帝的魂魄吗?”天篷挣扎着喊出,他试图起身,终究重新跌倒在这过于压迫的龙威面前。
“我主魂魄当日便已燃尽,成了这封禁建木灵枢的耗材!我要做的,是替主人打破这建木固封,让其中灵枢广散于天地之间,让天下众生都知道,万万年来,天庭都!做了!!什么!!!”
锦麟每说一句话,空气便灼热一分,最后这句话吐出口来,她的胸前与眼中已然光芒雪亮——一颗蓄力万年的内丹,行将爆发。
“天篷,你问我有没有融身青木骨瞒过太上老君的能为?我有!有没有瞒过这一天诸神把自己送入这里的筹码?我有!!我已算好一切,只等千年期到、天门开启!可我确实没有算到,真的到了最后一刻,送我来到这里的人,竟会是你……!”
……竟会是你。
天篷听到一声清晰无比的破碎声。
这不是眼前的声音,而是更早以前。那时,天篷身中狮驼王手中法器“莫测”的咒法,内丹被七情六欲所侵,绽裂缝隙。而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竟没有想到问上一句,同样受了“莫测”之力的锦麟,内丹是否依旧完整。
——你懂了吗,我一生都是为了这一刻,都是为了这一刻!!
昔日万里黄沙之上,锦麟身坠幻觉,她那时满眼疯狂、泪流满面的脸庞与此刻恍惚重叠。
“老大……”她说,“建木灵枢一旦解封,巨力过处神魂俱灭。我们会死,而真相会大白于天下。锦麟这一生,所行诸事,绝不后悔。唯有对你,心有歉疚。可惜……”
天篷看到,锦麟向他最后一次露出微笑。
“可惜,没有下辈子可以还你了。”
言毕,锦麟骤然转身,她的胸口释出汹涌光焰,背后双翅展动之间,人已如燃烧的利剑一般射向建木之心。
“锦麟——!!!”
天篷觉得,自己在惨叫。可这声音几乎传不进自己的耳朵。最后一次看着锦麟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送行还是想要阻拦,他不知道,如果此刻背后杀来天兵天将,他会希望他们将锦麟拦下,还是会横身阻挡在他们面前,捍卫锦麟与紫微大帝一生的坚持。
他的问题太多,皆未出口,只是这倏忽一瞬太过短暂,天篷唯一能做的只是张大双眼,在几乎可以将两眼刺穿的光芒之中目送锦麟最后的身影。
锦麟刺入建木之心中,胸中的红色火焰与建木灵枢平和的白色光芒交撞在一起,分秒静绝之后,轰然炸裂。
天地撼动,天篷眼前的一切都在粉碎,都在剥落,都在熊熊燃烧成赤焰,那焰火如此雄壮,如此灼烫,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直至燃尽三十三天方能成烬。
被裹挟在烈火与炸裂之中,天篷骤失五感,最后在他眼前闪现的,只有一个身影。
一只猴子手舞金棒,披荆斩棘,逆着汹涌烈火向着他纵身而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