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同行
“回禀陛下、娘娘,闯入建木天门的是天篷元帅座下龙使!”嘉礼司主令一头扣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禀告。
封天台下,群仙骚动稍平,换成了一片窃窃私语。
“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龙使也敢擅闯建木,这还把天庭的礼法放在眼里吗?”
有人这样说。
而也有仙官油然点头。“听说那是自点额成龙以来一直跟随天篷元帅的小龙,元帅这一去,是回不来的,这小龙要么是要以身殉主,要么,也是想要护元帅的尸身周全吧……?”
无论神仙们怎样议论,建木天门内已被五色玄光遮蔽,再也望不到两人的影子,要是此时再派进几个天兵天将去把擅闯的锦麟拖出来,这乱子就太大了,封天大典之上,岂能容这样的闹剧?
“龙使护主,其心可嘉。而擅专独行、藐视盛礼,毕竟难饶。”玉帝一脸威严地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旨说,“礼毕之后,再行论罪。”
至于区区一条小龙有没有能耐一路随主闯入建木之心、更有没有能耐在封印妖王之后还活着出来,大家心里多少有点儿数——怎么可能。封天要是这样容易,连芴仙官这样的能为也可以被派去执礼了,这等显赫的荣耀次次落在那些个飞扬跋扈的战神头上又是何苦来?
就此,场面平息,仙乐再起,随着礼官高声宣颂着漫长的祭辞,封天大典重回肃穆,一众神仙静候着天篷元帅功成而卒,换来十方世界的又一千年安静太平。
玉帝身后,唯有四御之一的南方南极长生大帝面色苍白,他左右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神僚,有一个沉重的影子自心中一闪而过。
刚刚那个飞身闯入建木的身影,唤醒了他古早以前的记忆,让他极为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人来。只是,这个人的名字不能念出,不能提起,万年以来,这是天庭秘而不宣,而又绝顶严重的禁忌。
南极大帝的神色落在了太上老君的眼中。
此刻,老君心中想到的是同一件事,同一个人。他眼色玄奥,寂寂瞧着建木天门,没有言语。
***
“你进来干什么?!”
建木之内,天篷面对锦麟,“惊呆”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陪你呀。”锦麟随手把扯下来的礼官袍服丢在一边,冲着天篷乐了:“要不然,你不就成了光杆将军了……哦,不对,你现在是元帅了。元帅更不能光杆了呀。”
她这笑容又坦荡,又轻松,叫天篷简直不知所措。
“你……!!”天篷憋了半晌,一万句话只憋成了两个字:“胡闹!!”
“老大,你在祭香阁里有没有看过图谱,咱们怎么走哇?”锦麟把手搭成凉棚搁在额头前,望向眼前光影不断变幻的一条悠长通路,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地问。
他们此刻尚距天门入口不远,等于还没彻底穿过建木的外皮,而随着通路再往里深入,便会顺着木理见到无数分支岔路,每一条岔路内都因建木自酝的五行之气而变化万端、蕴藏着无尽风险,天篷这七日以来为了筹备这一刻,每日服食礼官自兜率宫中送来的无极金丹,内丹修为已经大进,饶是这样,能不能顺利去到建木之心他也没有十足把握,心里捏着把汗,遑论多带一个锦麟?自己是要去死的,死了就完事了!这丫头跟着又是何必……?
想到这里,他灵台一闪——知道跟她废话没用,不如自己动手,直接把她扔出去再说。
谁知天篷肩头刚刚动了一动,手还没有抬起,锦麟已然意识到他要干嘛,朝着远离天门的地方飞退了两步,瞪眼叫到:“你敢!!你前脚把我推出去,后脚我就跟回来!要是不信,你就试试!”
试个屁。天篷心中暗骂。因为锦麟撂下这句话,半刻也没停,一眨眼已然纵向通路深处。天篷只能捡起掉了一地的封天圣器狂追。因为耽误了半分功夫,锦麟已然跑远,天篷追近之时,骇然见到她已然来至通路尽头的分支,顺着木纹一头闯入了一条岔路。
“你不认识路,别乱走!!”天篷吼着,终于赶上,一把抓住她肩头。
锦麟笑得气喘吁吁,下一刻脸色一白,猛地推开天篷,两人闪过了岔路脚下骤然射出来的荆棘木刺。
建木本身像是个巨大的活物,周身千万条岔路洞穴,每一条一旦被触动,都会暴起反噬,倒像是有意在驱逐胆敢闯入了自身的进犯者一般。此刻,荆棘像是被惊动的群蛇一样不断冒出,不但是脚下,就连洞穴的四壁也开始向外射出这些带刺长鞭般的枝条。天篷锦麟退无可退,在闪躲之中只能急速向前,指望尽快冲出这条洞穴。天篷无奈之下挥起手里的钉耙斩断挡路木刺,锦麟瞧得一乐——到底是御赐的宝贝,钉耙到处,铁鞭一样的木刺纷纷尽碎,看来比锦麟自己的鞭子好使多了。她索性躲在天篷侧后护着两人的足下和后方,一路跟着他披荆斩棘,闯出了这条长长洞穴。
建木之中,日光不及,却也不是一片昏黑,盛大的五行气象让它内中光影变幻,二人狂奔在内,连火把都不用点即能把周遭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不方便的是,这里不能驾云,只能凭着灵修御风而行,终于闪开最后几支荆条冲出洞穴时,两人脚下灵风同时无影无踪,双双扑倒在了地上。
“什么鬼地方……”锦麟撑起身子,咒骂了一声。
天篷也摔得一无防备,下一刻,他终于一把抓住锦麟手臂,冲她磨着牙大喝:“还跑!?给我出去!!”
“哦。怎么出去?”锦麟眨眨眼睛,冲着他笑。
天篷无语。
他们此刻身在建木经络交汇的一处地方,身后闯来的通路早已被荆棘封了门径,退回去是不用想了,而眼前四通八达,总有十几个洞窟入口之多,每一个洞口通向哪里、会遇到什么样的五行气象,那简直就是鬼知道了。哑然半晌,天篷终于黑下脸来,放开了死死拽着锦麟的手。
“我们是不是走错啦?”锦麟研究着各色洞口,一点儿没掩饰自己的得意,“你还找不找得到路?”
“你……”
天篷心中乱极了。恼火,歉疚,感慨……感动,杂糅鼎沸,让他半晌半晌,只能苦笑。
“原来你看着我来送死时,就是这样的心情。”他叹气,“真恨不得……打你一顿。”
锦麟大约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她眼中倏忽静了下来:“我是什么心情,你是不会知道的。”
天篷一愣。这样的语气锦麟并不常用,此刻在他耳中听来,竟有那么点儿陌生。下一刻,锦麟璀然一笑,换回了一副天篷再熟悉不过的腔调一挽他的手臂:“走吧!”她说,“这是最后一刻了。”
***
锦麟的确是把路走错了。幸而这一错还不至于离题万里。天篷拼命回忆着礼官展开在自己面前的那些画卷,在脑内重新勾勒了一遍建木内中庞大的构造,终于选定了路径,与锦麟一同深入。
“建木之内,有着金刺木棘寒冰烈焰,和无天无地的崩塌土石”。礼官没有虚言,天篷与锦麟一重一重闯过这些变化无端的通路,向着越来越深的建木中心而去,每深入一分,他们都能感觉到建木的浩瀚之力更强大一分,这股巨力越加凶险地阻挡着他们,临到周天赤炎熔岩的烈火之境时,天篷尝试再三,都无法破火而行,锦麟于是化作龙身驮着天篷一路飞过,烈火灼伤着她的胸腹,她一声不吭,闯过之后,一跤跌在地上化回人形,周身已经散落了不少鳞片。
“锦麟……”天篷扶着她,心中钝痛。
那时天篷也早已一身都是金木水火留下的伤痕,他有连服七日的金丹加持,多少还留下些护体之气,而锦麟脸色苍白,终于没了跟他斗嘴的力气。
“别再走了。”他轻声说。
锦麟摇头。
“再有不远,就是建木之心了。”天篷告诉她,“只是路会更加难走。你在这里养养精神,等到封印了妖王,建木释出巨力,你才有力气顺势出去。”
锦麟依旧只是摇头。
“我要看到最后一刻。”她说。
天篷心中钝钝地难过着。
“何必……”他说。
“现在来问我这话?”她看着天篷,眼中光芒沉浮,既像是认真极了,又像是看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何必较真?何必不服?何必折腾自己,非要在心中证个对错?天上天下,那么多事,想深了,都是何必。可我们偏偏非做不可,你说有什么办法。”
天篷心中乍然让她勾起疼痛来,看着自己这五百年来唯一的手下,再无话说。
锦麟勉强一笑,撑着他的手臂用力站了起来。“走吧。”她说,“我总不能白白当了一回神仙。”
去向建木之心的最后一段路上,漫天冰雪。
这一段路似乎无涯无尽那么长,天篷将锦麟背在自己背上,一步步冒着风雪而行。酷烈寒风夹杂冰刺割裂他的肌骨,撕开他的衣襟,周天冻彻,冷到几乎没有知觉。锦麟蜷缩在他背后,一无声息,一无温度。天篷无法在狂风骤雪中将她放下、或是回头看顾,他简直不知道锦麟是不是还活着。
良久良久,他感觉颈窝似乎一暖,瞬间又冰冷刺痛,让寒风吹得针扎一样痒了起来。
他脑中已然混沌,要想了半天才明白,那是锦麟哭了。
……生死一线,其实还不算是最残酷的处境。眼睛一闭,死亡也不是那么难做出的选择。难的是,一步步自己走向死亡的这段过程。
太长了,又太艰难,拼着性命走到尽头,又只是为了赴死。这悖论实在像个笑话。
他知道,锦麟即便去到了建木之心,看到了她心中的“最后一刻”,也已经没有力气返回建木之外了。同自己一样,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段路程。
“后悔吗?”天篷问。
声音湮没在风雪里。
锦麟伏在他脊背上,似乎在说什么。天篷没有听明白。风声太大。雪太寒冷。他们各自的最后一段路,太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