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如约而至
自从天篷由嘉礼司神官引着去往祭香殿内斋戒沐浴、习学封天礼仪,日子便过得像是翻书那样快。神官请出锁在殿内高阁中的一部部黄卷展开在天篷面前,为他讲解封天之时作为执礼官所需的重重礼法、步骤细节,同时将建木中枢内的构造图纸一一排布出来,要他牢记。
天篷详细看过诸多图纸才知道,原来建木之内玄天玄地、千折百孔,像是一座浩瀚迷宫,稍有不慎记错了道路,就会岔入歧途走不入封印妖王的建木之心中。更险难的是,建木说是一根树木,实则柱天矗地,主干比人间的山岳更为宽广,内中更是五行糅杂、变化无端,一旦进入后,每一步都可能遇上金刺木棘寒冰烈焰,和无天无地的崩塌土石。
神官告知他,昔日每一位战神执礼封天,都是要待建木天门洞开之时身入其中、闯过万千气象直达建木之心后,才能以法力驭神器,将封天五器之力封于建木中枢,从而铸锢妖王之印。天篷掂量了一下这其中的艰难,觉出若没有过硬的能为,只怕走到半途就要铩羽,看来,每一任封天执礼官都需有战神之能,这倒不是为了好看而已。
“至于元帅您,”神官客气地说,“您自请替代青木骨,要是再请位战神带着您和另外封天四器去封妖王,就累赘得很了,所以,还得烦请将军自己闯入建木之心,到了之后,将自己元神、魂魄和另外四器同封于妖王印上。祭礼一毕,圣器自会被建木驱出天门,您的尸骨嘛……我等定当隆重迎回,妥善厚葬。”
无论话说得有多体面,这“教您怎么去死”的一层意思是抹不掉的,见天篷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神官有点儿放心不下,陪笑说:“元帅,您到时候可得下得去手才行。建木天门千年一开,一个时辰之内辙会闭拢,要是您耽误功夫大了,误了封天大事,那可就麻烦得很了。”
……非但是请您去死,而且还得“请您死得利落点儿”。天篷想了想这码事儿,忍不住笑了。
“元帅……?”神官愣着。他不明白,一个行将就死的神仙,为什么这样一派坦然。这份坦然还真不是拿腔作调装出来的,倒像是一场重负行至尽头,如今终于要从双肩上卸下来一般轻松与泰定。
“好。”天篷回答,“我尽量下手利落点儿。”
***
封天大典当日,玉帝王母率上界群仙齐聚弥罗宫外封天台下。紧邻建木中干而建的封天台高阔巍峨、气象雄壮,台上以青白二玉垫地,铺成一方浑然浩大的太极图案。当卯日照破弥罗宫外云海将光芒射入台上之时,四下仙乐盛起,玉帝王母身披玄黄礼服,率着身后仪仗肃然登台,封天大典由此而开。
天篷披挂御赐神甲,手持天宝沁金耙,脚踏一地金华同随上台。玉帝王母之后,三清并行,三清之后,即是他的位置。这位置比玉帝座的下四御大帝还更为靠前,更为显著。
当然。今日他是主角。
一天神将泱泱数万,神威宝气通透三十三天,若是由下界望来,可见天上赤云紫霞、如燃圣火。天篷毕生首次见到这样的阵仗,更是首次在这样一场隆重的阵仗当中站立在万神的目光中央。
无疑,这是他此生最荣耀的时刻了。八百年前,初生天际之时他隐隐地想过这样一个画面,刻苦修炼、辛勤精进,其实为的无非也是这样一个画面。而当这画面成了真的,他胸中却只留下了轻轻一个笑声。
我尽量下手利落点儿。他对自己说。
云海之外,卯日上行,日光终于照耀在了建木中干的天门位置。
所谓天门,是昔年三清上占九曜、下运五行,在建木壁垒之上开凿出来的一处入口——以建木之浩大,拱门般的入口也不过像是凡间鸟儿在巨木上啄出的细微小孔。以往每一次封天大典,执礼战神由此门而入;封印妖王之时,封天五器同时发力,会牵动出建木之心的巨大反弹,从而被五行气象复由此门驱出。要是修为差点意思,进门的时候意气风发,只怕出来的时候要打着滚儿被弹出几千里远,要是再差点儿意思的,找不准门径,殒身在其中的倒霉战神也不是没有。幸好这一节,天篷是不用去操心的了,至于自己的尸体怎么出天门,他真心没那么在乎。
封天台前,建木中干像是途经弥罗宫外直插三十三天的巍峨高山,粗糙斑驳的树皮一如山岩一般嶙峋起伏着,三清开凿的天门千年来早已被新生的树皮覆盖,唯有每一千年的这一日,日光照耀之下,这处可通建木之心的孔隙才会由内中发出光耀,重现痕迹。
此刻,近似黧黑的建木外皮正如城墙老砖一样斑驳碎裂、旬旬跌落,露出内中被日光点亮的天门轮廓。
封天台下,天篷看到了嫦娥。
封天大典这样的场面,诸神以仙级排列观礼,嫦娥被远远远远地挤在了后面,她一袭白衣,肩头瑟缩,小心翼翼地躲在吴刚身后,像是容身众神当中随手一碰就会融化了的雪片。
她瘦了许多。
天篷想。
自请以元神魂魄封天之后,天篷再也没见过嫦娥,只是听说,她被放出了锁神台,被罚在自家广寒宫中静坐思过。
她又要觉得冷清了。天篷不免替她苦恼。这一场事端对她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天上人人都很会躲麻烦,她苦苦经营来的好人缘算是白费了,不再经个几十上百年的冷清沉淀,诸神不会再踏她的广寒宫一步。
……希望几十上百年后,尘归于尘土归于土,所有波折与污点尽被带走,天庭可以对这个最像是凡人的小小仙子宽待一些。
保重。
天篷最后望了她一眼,在心中说。
“请天蓬元帅执礼封天——”
“天蓬元帅执礼封天——”
“元帅执礼封天——”
礼官仪仗中,百人齐宣,悠长的神音飘飘荡荡,万神一时寂静,纷纷瞩目封天台上金甲银器的天篷。
双手接过四位礼官高举过头的封天圣器,天篷举步走向建木天门。
时至此刻,他心中终于有些留恋。他忽然很想回过头去,看一看自己生长了八百年的地方,看一看那再熟悉不过的无涯云海,湛湛青天。
“那是谁!!”
“什么人!?”
“岂可坏了规矩……!!”
天篷已然踏入天门,身后众神却忽然大哗,他捧着封天神器愕然扭头,只见自己身后的礼官仪仗中,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驾风跃出,笔直地驰入天门。天篷尚没看清,那个身影已经闯到面前,一把抓住天篷,闪电一样将他扯入天门缝隙之内。
陡然自身躯外进入了两人,通天的建木像是被惊醒一样轰然绽出玄光,顷刻之间,天门内光耀变幻,天篷与礼官的身影被玄光遮蔽,消失不见。
“这成何体统!”
“何人造次?”
玉帝王母双双震怒。
台上台下,诸神彼此震惊而顾,仪仗中的礼官们更是一人惊出一头汗来,齐刷刷跪倒在地。“回陛下,是,是……”嘉礼司主令结巴着,一时吓得简直忘记那个用重金贿赂了自己、许诺“只在封天台上站一站就此生圆满,再无他求”的小神到底叫什么名字。
而建木天门之内,天篷被那冲撞而来的身影直接拽得飞驰几步,手中封天圣器都掉了三件。看着那人抖手撕掉裹在身外的礼官袍服、露出其下一身鲜红战甲时,他惊得最后一件圣器也跌在了地上。
“锦麟?!”
天篷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