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万年一诺(二)
徐然20182019-05-05 12:005,852

  2、大梦

  他能兜得主个屁!!!

  天篷心中把猴子骂了一万来遍。每一次怒骂,他的火气都更盛一分。饶是一身灵修都被额头上的不知什么鬼东西给禁住了,他掀起四蹄一通狂奔乱顶,依旧把花果山的一众小猴子冲撞得吱哇惨叫。小猴子们按不住天篷,只好又把猴子大王请出来。孙悟空起先冲他乐,拿出这辈子都没有过的好耐性跟他讲理,说——跟我在花果山当妖怪又有什么不好的?你怎么就想不开?你瞧瞧那条叫青鸳的小龙,拼着神仙不当了也要去人间潇洒痛快,人家才能活个几十年啊?都觉得那很值得,你一个就算下了凡间也铁定很长寿的主儿何必天天跟自己过不去啊?该吃吃该睡睡,水来土掩兵来我挡啊……怎么的,嫌弃我把你变成猪不好看啊?你说嘛,说了我给你换一个形状有多难嘛!狗喜欢吗?老子给你变个狗吧……很快,猴子的耐性用尽,觉得再“苦口婆心”下去天篷也不会肯听了,于是自己抓了几根毫毛下来变作几只瞌睡虫,照着天篷轻轻一吹,天篷与自己的睡意殊死搏杀了几个回合,终于后力不济,颓然睡到。

  在眼皮沉甸甸地彻底合上之前,他脑中闪过的最后一念是——锦麟怎么还不来?

  ***

  花果山中,一山的猴子都睡树上,所以向来不曾搭屋垒社,如今天篷让孙悟空变成了猪,他总不能也睡树上,猴子于是命孩儿们将他抬去了水帘洞罅隙深处的石榻,交代下去说,这呆子我们猴山养起来了,往后管他吃管他喝,从床上掉下来了管给他抬回去,孩儿们怎么孝敬我的,往后也怎么孝敬他,就是有一点——不许他醒!

  就这么着,天篷当真一睡不醒。

  猴子的瞌睡虫也算霸道,在天篷鼻中耳中轻轻煽着翅膀,所传出的嗡嗡震颤声像是软软的棉花一样裹满了他的脑海,哪怕是他灵修尚在的时候,要抵挡这般排山倒海一样的睡意也算艰难了,如今这样子,要是猴子不来收了法术走,只怕天篷当真能一觉能睡到十年八年之后,那时再一睁眼,猴子的玩笑就已经成了真的。

  ……锦麟会来找我。

  睡梦中,天篷迷迷糊糊地想。

  ……可她怎么还不来?

  天篷每想起一次,就要问自己一次。他隐隐觉得,这不应该。

  自己下界找猴子之前,已然与锦麟约好——那时他只当猴子偷走了青木骨,只怕他发了脾气不还自己,于是跟锦麟约定,自己前脚到花果山,她后脚就要悄悄跟来,万一猴子大发脾气,将自己关了起来,那么身后有个策应,好歹还能全身而退。按说,锦麟是从不失约的。

  她记错了时辰?

  偷下东天门时被为难了?

  被猴子发现了?

  她……算了。

  天篷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忘记了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这一睡,凡间寒来暑往,静静的已过经年。天上,时间也在一点一滴地过去,并没什么人意识到,那个被罚去建木天端思过的天篷参将已经逾日不见。

  迷蒙之中,偶然也有恍惚神智,就像是人在做梦时偶然也会明白过来自己原来是在梦里那样。那些时候天篷会拼命地提醒自己——你有事情要办,这事情很紧急,你不能在下界耽搁……天篷,醒醒。但至于是什么事,他实在想不起来了,一面觉得再这样睡下去只怕要大祸临头,另一面又觉得,这么睡着好舒服啊,慵慵懒懒,舒舒展展,只要两眼一闭,身外滔天巨浪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要是能就这样睡下去,永远不必醒来,这又有什么不好啊。凡人渴慕天庭,想当神仙,都以为成了神后就有无尽的享受与悠闲,可事实上,凡人不知道哇,他们放宽诸事往床头一枕、睡在热乎乎的被窝里时,那滋味,比当神仙要舒坦太多了……

  恍恍惚惚的,天篷梦到了自己刚刚从建木果实中破生时的那段光景。

  在凡间,孩子们出生时是父母给他们起名字的,而在天庭,脱胎于建木的神仙则无姓氏可以继承,也无父母给与嘉字,好在他们生来即开灵智,不必像是人间幼童一样从呀呀学语开始自己的人生,故此,建木中托生出的天兵多是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那一日,他从建木果实中湿淋淋地破生出来,迫不及待要看看眼前这叫做天界的地方,面前一个胖子浑圆的双下巴却挡住了视线,他仰起头,第一次见到了未来自己顶头上司——水军元帅的笑脸。那时元帅到云崖岸去交接兵部运来天疆水师的数百枚果子——也就是补缺的数百员天兵,途径天篷的时候,恰恰他的果实就这样破开了。元帅瞧着他乐了,说,是你啊……哎,真是积了德,这一世长得真白净。叫什么好呢?还是叫刚鬣吧。

  这是天篷诞生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这一句话有这么长,这么啰嗦,这么不值得被纪念。他皱了皱眉头,坚决地说:“不,刚鬣难听。”

  “难听?”元帅讶异地瞪起眼睛问他,“你想叫什么?”

  越过元帅身子的遮挡,他自左右分开的建木果实中立起身来,看向了元帅身后云气起伏、洁白浩蓝的云岸,耳边听着崖下磅礴翻滚的涛声,胸中一时无限欢喜。

  我来了。

  他想。

  这就是我的世界了。是我悬挂在建木梢头静静候着落地破生时一直在想,一直在等,一直在盼望的世界了!

  两个字就这样涌上胸口,冲出喉咙——“天篷。”

  他说:“我叫天篷!”

  天篷落生的时候,天庭正在与西方魔众交战,他见识了那些三头六臂面目奇诡的魔众才知道,原来自己降生的天庭还不是唯一的绝顶至尊之地,天庭有着许多邻居,每一方邻居对于洪荒宇宙、十方世界都有着自己的说法,其中距离他们最近的,是西方比邻的佛国。他们的世界中,将世间分为六道,佛说众生轮回不休,沉沦苦海,唯登天道者,方入净土极乐。

  ……如果他们的净土是极乐,我们的天庭又是什么?为什么释迦如来说的同我们天条上所说的不一样?他问元帅——谁是对的?

  “当然是我们天庭为正统!这还用问!”那时元帅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不过后来,元帅喝酒喝多了,也跟他说了实话——他说:“其实这事情也分不出个对错了,硬要说的话,众家都是对的。”

  无论天庭还是佛国,都是昔日先觉以灵台之力造就的超凡之地。加入造就的先觉越多,灵台之力越盛,所成就的超凡之地也就越庞大稳固。这样的超凡之地,我们叫做天庭,他们,叫做灵山。而世间先觉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是茫茫尘世中的普罗众生,先觉者们书写经、典,普法传世,是为了告诉众生,超凡之地存在于此,静候于此,需你生生世世修行向往,方可抵达。每一个看到了、听到了、信奉了神佛经典的众生,脑内都会被描绘出超凡之地的模样,他们此生的思能、向往、虔诚,都会化作丝丝力量汇聚向那些超凡之地,为先觉们固铸胜境的灵台之力添砖加瓦。所以,无论任何道统,任何信仰,只要信奉的人越多,上界的力量也就越大,下界,实在是诸神的牧场。

  天篷由此知道了,神仙,是由凡间香火供养的。而神仙,也在用自身守卫凡间。神仙的本分,原该是树威立德、赏善罚恶,引下界黎民开蒙灵智,佑十方众生雨顺风调。

  “——我将来要做个了不得的神仙。”

  明白了这件事情后,刚刚穿上戎装的天篷对元帅这样说。

  “什么是了不得?”元帅好笑地问他。

  “出人头地。”那时天篷想也没想,骄傲地回答。

  元帅笑他,“怎么又叫出人头地。像我这样吗?”他说,“我做了元帅,管着三十六万水师,对天上万万计的天兵来说,我算是出人头地了。”

  “那不算。”天篷说。

  “你只是做了大官,并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想做些了不起的事情。是什么,还不知道,但来日,我想让天上天下,无论是神仙还是凡人,都知道我的名字。我想要他们知道,天疆水师里有个神仙,是叫天篷的。”

  元帅哑然看了他良久,终于露出了一个习以为常的表情。

  他真的用了许多许多年,才终于读懂。那是一个“你以后会明白”的表情。

  后来,天篷第一次参战。第一次看着身边朝夕与共的战友在自己面前死去。第一次知道神仙的生死意味着什么。第一次明白,死去的天兵空缺是日日可以从建木中由新生的果实来填补的,他们的身份在偌大天庭而言,原来是耗材。

  无妨。那时他想。无妨。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的,天庭是无数先觉以灵台之力开辟的福地,如此胜景,如此恢弘,当然不能容异域妖魔践踏侵占。天庭的灵枢供养了自己,自己当然应当生死以报,捍卫天威。即便是耗材,谁说燃烧之时,便不可有震彻九霄之光焰?

  后来,他苦心修炼,屡立战功,终于在万死之战之后被提拔为参将,第一次有了手下。

  “我是锦麟!”锦麟那时对他说。她一身红衣,笑容明媚,冲着天篷豪气地抱了抱拳,说,“老大!我是你的第一个手下啦!”

  后来,天疆战事平息,一天兵卒勇将渐失用武之地,天篷也从心无二至的疆场中脱身出来,有了漫长的空闲。

  就是在这些漫长空闲中,天篷学会了失望。

  天上有许多事情与他想的并不一样。“那没关系。”那时他想,“是我不懂,我还不明白这诸多的规矩。也是我还太弱,弱到没办法在这诸多的规矩面前说上些什么。”他那时有些迷惘,却并不很着急,只想,“来日吧。来日我会明白那些神仙们说话行事都是为了什么,来日,我终究会做成一个自己想要成为的神仙。”那时,初生之日“出人头地”的概念早已被他模糊得几近淡忘,他有了更具体更实在的念想——也许我终究只能做一个小小的神仙了,我的名字,终究没什么道理被一天诸神和下界众生所知晓,但我至少有着万古长生,这么多的时间里,我可以做许多事情,一如悍守天疆那样,那些事情,终归是有意义的。

  后来,后来,后来。

  他第一次见到了嫦娥。

  嫦娥偷药升仙,被西王母册封于广寒宫中。一天诸神无人为她道贺,他们冷眼瞧着那个满脸怯意的人间女子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低头走向自己的月宫。

  “她真奇怪。”那时天篷这样对锦麟说,“她身上有什么地方跟我们不一样。”

  “她是人。还不习惯做个神仙。”锦麟说。

  “天上肉身成神的凡人也有许多。”天篷反驳。

  “那不一样。”锦麟说,“肉身成神的那些神仙,早在修行中把自己的一身人味儿褪去了。这个嫦娥,她是吃了一口药陡然上了天的。这一步捷径走得很大,弯路,绕得也很大。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也就是说。”天篷瞧着嫦娥小心翼翼地背影,轻轻点了点头,说,“她是这天上最像是凡人的神仙。”

  “将……将军。”广寒宫外,嫦娥第一次拦住他,她轻声细语地问:“天篷将军,你们水师元帅府,离得这里远吗?”

  那时天篷奉命来月桂树下找吴刚取酒,元帅的馋虫犯了,要得数目不少,天篷立在树下等吴刚去取,嫦娥就这样从宫中走了出来,她那日穿一身雪白羽纱,步履无声,战战兢兢,那个谨慎仔细的样子,像是她宫中养的小兔子。

  “你知道我的名字?”天篷问她。

  嫦娥赶忙堆起笑容,又觉得笑得过分了,仓促收拢回去一些,端着微笑说:“是呀,我打听过的,将军的名字真好听。”

  吴刚去了甚久,天篷与她闲话了几句,待吴刚把酒坛子提回来交给天篷,天篷告辞要走,嫦娥却轻轻扯住了他。

  “将军日后要是有空,能够常来吗?”她可怜巴巴地问。

  天篷举目看了看永夜清寂的广寒宫,心里知道,住在这个地方,一个月见一次人也不容易,这个最像是凡人的神仙大概是很怕寂寞。那时天篷冲她点了点头,说,好,日后常来。

  日后,天篷自嫦娥的口中爱上了人间。

  日后,天篷又自人间,爱上了嫦娥。

  这一梦好大,又好长,时光飞卷,直抵尽头。天篷梦到后来,从梦中抽身了出来,像是个旁观者一样审视着自己。梦中时光荏苒,恍惚数百年,他早已经不再是当日那个满心懵懂的小孩子。当然,他也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副沉默寡言的性子,忘记了嫦娥是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不开心,忘记了元帅对他许诺过多少次:过个千八百年,水军副帅这个头衔嘛,自然是你的……只是有一件事他无论如何无法忘记——自己初生于建木果实之时,望着湛湛青天、一崖云海,胸中是如此快意和舒畅,像……

  像什么呢?天篷想。

  对了。就像猴子自立了齐天大圣的大旗,在他的花果山上与一众兄弟们喝酒时的样子。他那时眉目飞扬,一脸的倨傲与潇洒,立在自己的花果山中,就着身后一众兄弟们的笑声,得意得仿佛已然拥有了一切。

  那时候,我这样期许过我未来的生涯。

  天篷想。

  现在呢?冥冥中,他自己的声音问着。

  现在我……

  现在我懂得,我错了,我想多了,我服气了。

  他回答自己。

  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独特,没有什么成为佼佼者的能为,我只是慵慵众人的一员,连对自己累赘的凡心也无能为力。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资格,不想去做一个规规矩矩的神仙呢。

  我可以听话的,可以不那么多问题的,可以接受天规天条、不去追究它们究竟的对错的。这一天诸神都能做倒,那些比我能为大许多的神仙,都在恪守。我有什么不可以呢?我又清高在哪里呢。

  ……可是,他们冤枉了嫦娥啊。

  嫦娥两个字闪现在天篷的脑海里,一时让他心惊肉跳,让他在即便在睡梦中也痉挛般地悸动起来。

  天篷的胸中分裂出两个声音。一个声音煎熬地说,不该如此。有些事情,就是不该如此。这不公平啊。可另一个声音反驳着:你还要为你所谓的公平付出多少代价呢?从头到尾,你又真正改变过什么呢?如果滔滔河水必要东流,流向鱼儿不想去的方向,那么身为河鱼,你即便跃出水面奋力扑腾,除了撞上礁石撞碎自己一身鳞片外,又有何用呢。

  ——天篷,不要再想。

  声音说。

  安分守常,你日后自有无涯长生可以证道。在那些时光中,你总是找得出有意义的事情来做的。

  ——天篷,不要归降。

  另一个声音说。

  心中的是非退守一分,你便死去一分,退至尽头,你便再无余地。你初生天地之间时满眼澄澈,所想见到的,并不是这样的世界。你的能为有限,不能撼动这世界分毫,可至少,你可以选择,不与这些你看不在眼里的污浊为伍。

  两个声音交叠回响,彼此厮杀一般冲撞在天篷的脑海里,让他耳鸣眩晕,周身渐渐滚烫。

  “其实我……我……”

  石榻上,天篷双目紧闭,周身缩成一团,像是在巨大压力下无法伸展,又像是内蕴着一股剧力,等待着蠢蠢爆发。

  “其实我,只是想做个让自己瞧得起的神仙!!!”

  梦中,天篷放声大叫。

  灵台压抑至极,血液近乎沸涌,他用了毕生力量吼喝出声,而后,感觉到顶门骤然一轻,禁封入内丹的神修猛地自胸膛炸开,涌入百骸。下一刻,他骤然睁开双眼,化回人形,自水帘洞的石榻上翻身跃起,身子没有落地,已然化作一道精光,冲破水帘,驰向天端。

  这一梦好大,又好长,时光飞卷,终至醒来。

  人间寒暑经年,天上,玉帝大约刚刚座升凌霄宝殿。

  ……来得及!飞驰之中,天篷咬牙告诉自己。

  他身后,细细的红色碎片斑驳跌落着,是禁锢着他灵台的封印被冲破所成的碎片。若是他肯回头去看一眼,就会知道,那原来是锦麟的一枚龙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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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天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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