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熔炉顽铁
离开东胜神州,天篷无所事事,走了很远的路后,终究还是选了南瞻部洲中的一处山洞住下。
洞中原本住着一位女妖,带着一众手下吃人食血为生,见了天篷原本想一顿吃了,没想到没有打过,倒也服气,问他“愿不愿意就这样住在我福陵山里?”
也好。天篷想。又有什么两样呢。
福陵山风景不错,地气也好,在人间算是难得的福地了。福地一难得,慕地气而来的大小妖怪也就少不了,几年下来,天篷帮女妖揍服了一波又一波进犯妖众,有的让他赶走了,再也不敢回来,而有的让他揍出了感情,心生仰慕地死活要留在他身边跟着他混。
后来女妖的阳寿用尽,扔了一洞家当给他,自己死了,天篷就顶了她的名号,不折不扣,在人间称了一方妖王。
“大王!”小妖渐渐聚拢了几百号,他们日常拥拥簇簇围着天篷说,“听说他们东胜神州花果山里有个猴子能耐很大,被天庭招去了当齐天大圣!大王您也不差呀,凭大王这样的能为,可以去天上当将军了!”
“什么将军!官位也太小了!”另外一些小妖就会反驳,“说不定可以当元帅呢!”
天篷听着他们的咋呼,心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将军?元帅?他望天笑笑,说,“当将军元帅的日子,怎么比得上在这福陵山里轻松畅快。老猪在这里每一天,过的是自己想过的日子,这一日过完了,回想起来也不必瞧不起自己。你们懂个屁。”
于是小妖们聚在一起不免悻悻。“咱们大王能为不小,可就是有点儿嘴硬。”他们想,“把话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因为自己上不了天庭?毕竟,要是真有机会,谁会不愿意当神仙啊?”
天篷很快向他们证明了——这世上还真就有这么轴的妖怪不愿意。
帮他证明的,是嫦娥。
***
嫦娥下临福陵山的那天是人间的冬月,天上飘着雪片,她一袭白衣飘飘而降,像雪花坠在地上一样轻盈无声,看傻了一山妖怪。
“大……大王……”小妖进洞来报的时候,满脸赤红,眼神迷离,一副看到了世间奇景、此生无憾的神情,对他说:“天上的广寒仙子找您。”
再见嫦娥时,天篷冲她笑了笑。
天篷也不是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再见嫦娥,他该是什么表情。
怪她吗?是的。
鄙夷吗?是的。
想要一把抓住她的肩头,狠狠摇撼出一个答案来,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害我”吗?……曾经是的。
以为永远不会再有机会相见时,他想过一万种情状,可忽然之间她就在眼前了,天篷心中像是破了个水泡一样,一潭死水因为这淤泥底下升出的水泡而微微荡出一圈波痕,又重归宁静。
“天篷……”嫦娥看着他,目光复杂至极地吐出这两个字来。
那时他得回内丹后,在人间已经过了二十载春秋。这二十年来,凡间烟火浸透他的肺腑,粗疏放肆的妖怪习性已经成了他的自然之性,作为神仙时那些朗朗仪态彬彬举止,在天篷一身兽皮之下半点儿也找不出来了,毕竟,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难得。他想。难得嫦娥还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还是叫我猪刚鬣吧。”他说。
嫦娥嘴唇动了一动,努力了一番,还是念不出这陌生的三个字来,她满脸黯然,伸手拉了拉天篷如今宽宽大大布料粗疏的衣袖,轻声说:“对不起你。”
一山小妖鸦雀无声,他们捂着心口,看着这一幕画面陶醉得要背过气去。天篷却很平静,他点头嗯了一声。
“我那日也是被逼无奈的,太白金星说……”
天篷再次嗯了一声将她打断。
他不想叫嫦娥难堪,这两声鼻音中也真的并无嘲讽。许多事情,他心知肚明。大家都是当神仙的,说白了,大家都活得很不容易,正是因为违心之事众人都做习惯了,那些宁可逆天也不违心的神仙,才显出难得,不是吗。
“找我什么事?”他问嫦娥。
嫦娥面色挣扎。想必一肚子寒暄她是准备过了的,但是面对天篷时,她终究咬住了嘴唇,抬起头时,决绝地说:“是老君让我来问你,你愿不愿意做天庭的妖使。”
……就算是立刻有一道雷下来,劈在天篷的头上将他劈成两半,他也不会比此刻更震惊了。
“妖使。”半晌他说,“妙信法师那样的妖使?”
嫦娥并不很知道妙信法师是什么人,但她点了点头:“他说,你是知道的,为天庭办事的妖使,人间有很多。你……修行不易,能为难得,如此贬黜下界,实在是浪费了有用之身。要是你愿意,也许千百年后,在人间将功赎罪,来日还可再还天庭。”
嫦娥眼中燃起了热切:“……天篷,人间千百年,算在天上,也不过是几年的光景。”
天篷退了一步。莫如说,整个世界在他脚下晃了一晃。他费解地看着嫦娥,忽然之间福至心灵,看懂了她背后言语中的深意,于是胸腹中巨大的荒谬感顶上喉咙,结成忍也忍不住的笑声,轰然涌出。
“厉害,厉害,是你们厉害。”他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山石之上抱住了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天篷……!”嫦娥失措,受辱一般紧紧咬住了嘴唇。一山小妖也失措,笑声的感染下,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跟着大王一起乐他个天翻地覆。
“我知道内丹是谁还给我的了。”他终于能说一句整话时,抬头一抹笑出的眼泪望向嫦娥,问:“是太上老君吗?”
嫦娥憋红了脸,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老君他……是惜识人才的。”
天篷微笑着摇了摇头。
“天上人才很多。”他说,“老君不是喜欢人才。他是喜欢打铁。”
嫦娥疑惑,一时没听明白天篷的意思。
天上没有任何一个不安分的神仙,曾经有过,后来没有了。为什么?因为老君和玉帝,都是喜欢打铁的。越是顽铁,越要打磨得你服顺,炉火熊熊,千锤百炼,化去你的筋骨棱角,锤成规规矩矩的形状,成才成器,用于天疆。这打铁的过程,自然是要公然示众、让一天神仙们瞧上一瞧的,从而告诉他们——有棱角的,各自收好,不服输的,尽管来闹。终究,八卦炉内,只会送出一件一件中规中矩的趁手兵刃,管你被送进来时,是怎样的铁骨铮铮,顽心不灭。
“我不做天庭的妖使。”天篷看着嫦娥,嘴角依然浮着笑意,一字一句地说:“若是老君为此要取走我的内丹,收掉我的修行,让他来取。”
“天篷……”嫦娥面色苍白下来,犹有不甘,“我知道你委屈,可是……”
“我不委屈。”
天篷摇头。
“我只是不要做天庭的妖使。”他说。
“……算我求你也不行?”嫦娥万般无奈那样问。
“不行。”
嫦娥急得眼中含泪,眼看就要哭了。她张了两次嘴,声音再次几不可闻:“可是你这样下去……我怕他们会派兵来为难你。”
这话发于肺腑,是嫦娥的真情实感。天篷点了点头,心里说了声谢谢。
“明日我就驱散这一山小妖。”他平静地说,“让他们来。”
“你不要这样。”嫦娥终于哭了,“当日孙悟空也是这样,天篷,你和他都只是一人一身,为什么硬要逆天呢……”
“孙悟空?”天篷愕然。
嫦娥自知失言,抬手慌忙抹掉眼泪。“我是说,你明明有着退路,为什么步步把自己往绝境上逼呢?”
天篷站了起来,直勾勾看着嫦娥:“孙悟空?”
嫦娥脸色苍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面前,天篷的气息一霎时变得骇人极了。
“……他怎么了。”天篷问。问出口的瞬间,他已然看到了一个面目狰狞的答案。这答案的阴影早已像个巨兽一样蛰伏在自己的心底,二十年来屡屡冒出头角又屡屡被他压抑了回去。此刻,他必须面对它了,它终于破土而出,完完整整呈现在天篷面前了。
“他在哪里。”天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