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行走,多的皆是卖货的挑夫。
而这几个形色之人中,有一身形苗条,着一身黑衣的女子,头戴斗笠,偶尔微风将斗笠吹开,里头竟还有一层面纱。
只怕是个不愿意露脸的侠女罢了。
行人纷纷避开,各自低头忙于手头上的事儿,倒也无人管她。
那人徒步走到上京城中央的一处新宅子门前。
这座宅子虽地界甚好,但由于前年出了凶事儿,一家子皆离奇被仇家砍死在府中,愣是邻居闻到了味道才过去一看才知。
上上下下十几具尸体皆丧命于此,令上京城人心惶惶,好在上京府尹将凶手绳之以法,此事才算平息。
但这座凶宅,倒腾了好几次,一旦被外地人知道后又匆忙将它卖出去,周而复始,这座修得极为气派的宅子如今被多家嫌弃。
前不久竟还有不怕死的倒霉蛋又搬到了这里。
戴斗笠的女子停驻片刻后,捂着大门上的门把,大力地敲了几下。
一瞬,门微微开了半扇,是一个拿着剑的毛头小子来的。
“你是何人?找谁?”
那毛头小子说话不大客气,眼神极为不屑地看着来人。
公玉姬索性将斗笠摘下,“明月孤影楼的人有要事找贵公子,麻烦禀报一声。”
光是听闻明月孤影楼这几个字,他便将路侧开,作势伸出手,“姑娘请,我家公子果然料事如神,他说这两日定会有明月孤影楼的人找她,果然不假。”
这毛头小子一改方才的那般不客气,转而像个话包子似的,带她一路前行的途中,嘴里还说个不停。
原来他叫做竹云,而他还有一个哥哥叫熙云,两人皆是从小在易之垚身边服侍长大的。
“你们倒是胆子极大,这里可是上京城有名的凶宅,就不怕被什么披头散发的女鬼缠上?”
公玉姬见他一直说个不停,就想着来吓吓他。
没料到这家伙一点没当回事儿,还转头过来对她做了鬼脸,“我们公子说了,这个世间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你看看当初那家被杀光全家的人,难道不是人杀的么?为何要怕鬼呢。”
他这一问倒是把她给问住了,只觉得这话倒是还蛮有道理。
这座宅子可真是别有洞天,大得只怕无人带路也会在里头迷失了也未尝没有可能。
公玉姬一边跟在竹云的身后,听得他碎碎念,时不时应了几句。
走了好一会儿,可算将她带到了一处亭子。
那亭子里坐的便是易之垚那家伙。
“这天皆还未亮你便坐于此处喝茶,当真是看不出来。”
她三两步踏上台阶,拿了桌子上的吃食,学着他抛在鱼池中,见那些鱼儿争相游过来,倒有些意思。
易之垚笑道:“你太心急了,要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凡事儿皆要沉得住气才行。”
要如何能沉得住气?
公玉姬昨夜收到韩会的书信,说的便是查清楚了那箭支的来源,竟是上京城的羽林军下。
上京城的羽林军据他所说管理者乃是权之甫的学生,是他一手栽培的人。
她竟未想到,这事儿竟会再次跟权家扯上关系。
当初,她从蓝漪来上京,刚一过蓝漪的边境来到鎏金,竟在两国交界之处遭人暗算,差点命丧黄泉,这箭就是从白白腿上活生生给拔下来的。
箭支制造精良,不像是民间一般作坊能制得出来的东西。
但是她未想到会出自权家之手。
“再怎么沉得住气,有些东西我定要查个明白。”她手里紧握那些喂鱼的干食,眼神坚定。
公玉姬受够了提心吊胆的生活,无论这箭到底是不是权家还是刘子真,她都要正面去面对此事,否则一辈子当缩头乌龟么?
不可能!她做不到的。
“你想清楚了么?让我帮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入宫对你来说,实在是一步险棋,就要看你能不能把握了。”
他命熙云将一张卷起来但皱皱巴巴的字帖搁在她的面前。
易之垚将茶杯置于她面前,“如何?”
她点点头,“我想好了,我要进宫!”
明月孤影楼。
“玉儿,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当初你拼了命从那里头出来,如今你又上赶着进去,你脑袋到底怎么想的?”
牡丹知晓她要在五日后进宫,气得顿时发火。
她一个人若是进宫出了什么事儿,那她怎么跟洛洛交代?
且那宫里再没了刘璞烨保护她,她寸步难行,稍不注意被宫里的疯女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白白本来一直是站在她这般的,这一次也不与她同心,“玉儿姑娘,您再好好考虑一下罢,宫中险恶你也是知道的,我们这么久都挺过来了,还急于一时么?”
“不,光待在楼里什么都等着对方出手再想办法这才是下下策,那日宫里会聚集一众达官贵人,我只有那个时候才有机会趁机查探。”
公玉姬摇头,她一意孤行的样子可真是要气死牡丹了。
“就不能让我也前去么?若是出了事儿,我也可以照应你。”她退让一步,欲想跟着她一同进宫。
只有这样才会让她不会担心。
“不,我不能连累到你,若是”
“你既然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凶险,又非去不可,我当然要舍命陪君子,虽然咱们是姐妹,但是话糙理不糙,大不了豁出去命陪你一趟。”
牡丹如此仗义,让她顿时觉得上天有好生之德,尽管赐予了她一个有一个的灾难,但是她遇到的人却从未让她失望过。
白白见状更想跟着她们前去,但是她身怀武功,根本无法进得去,且还有洛洛一人。
三人将手搭在一块儿,狠狠地给她打了气。
夜晚。
公玉姬将儿子哄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床头,将她怀中的那封皱皱巴巴地字帖拿了出来。
眼泪顺势从脸庞上划过。
这三年里,她不知哭了多少次,流了多少泪,饶是生洛洛难产之时,也从未见她哭过。
但是只要一想起这个家伙,她便怎么也止不住。
易之垚给她的那半张纸上,虽然只有半张,但是她仍是一眼便认出了是他的字迹。
且看墨水的痕迹,他应当并未骗她。
那人说,这东西那是从宫中的一个奴才手上买的。
奴才不识字儿在打扫之时发现了这半张纸,觉得写得工整,便藏了私心留了起来。
至于易之垚是如何得到此物的,她没问,他也没说。
只是有了这东西,她更加坚定了要入宫的想法。
五日后。
易之垚亲自坐着马车来接的她。
谁都知道明月孤影楼的老板娘今日要去皇宫内给淮王作舞祝生辰,个个皆来祝她们马到成功,结果一到楼里一看,人早就不见了。
“易公子,此番多谢易公子相助,小女感激不尽。”
牡丹这家伙,昨夜还在担心进宫之事,今日一见着她的心上人跟她一同坐在马车上,什么担惊受怕全皆抛之脑后。
她伸手将她不安分的手握住,“姐姐,待会儿进了宫万事小心,切记莫要出风头,这不是我们的目的。”
“哎呀,哎呀,我都知道,你这几日日夜都跟我提醒儿,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牡丹撅着嘴,不乐意她再继续说下去。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易之垚此时倒是笑了,“明月姑娘是个聪明人,她不会胡乱来的。”
“还是易公子最有眼光,我这个妹妹就是操心的事儿太多了。”
得了,两人一唱一和倒是把她给孤立出去了。
不是公玉姬想得太多,而是牡丹生于市井,又长与蓝漪这样的自由国度,自然不会懂得宫内的尔虞我诈。
她虽有些小聪明,但是性子委实过于纯真。
罢了,见机行事,两个人好过一个人单打独斗。
到了离宫门不远处的地方,易之垚将手里的两块牌子交到二人手上,再潇洒离去。
见她一走,牡丹这家伙还惆怅了片刻。
好不容易能跟一如此完美的男子同坐一辆马车,这话还未多聊几句,他就走了,也不知下次再见是何时候了。
“还看呢?要不你现下下马车追上去?”公玉姬半开玩笑地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大手一挥,将她脖子顿时扣住,学着男人的声音,低沉说道:“哼,小溜还想着赶爷跑呢,就算是在天涯海角,爷也会把你给抓回来的。”
“爷只要对小女子不离不弃,小女子便永世相随。”
见她演得认真,她便随即附和,两人坐在马车内哈哈大笑,一片欢声笑语的背后皆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惧意。
马车方才一靠近玄武门,便被几个守门的侍卫拦下,“来者何人?”
由于她们是献给淮王表演的舞姬,不便在外人面前露脸,遂将手中的两枚牌子伸出手交于在侍卫的手上。
他们仔细观摩了一阵,终于放行,两人就这么顺利地被送入宫中。
明月,孤影这两人的名号,响彻整个上京城,今日来看的不仅仅是那些达官贵人,还有更多的是看她们笑话的夫人们。
但,这些皆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