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之垚右手紧握,神情肃然,极为罕见见他有如此担忧的一面。
“爹,事情刻不容缓,我们与朝廷终将有一战,还请爹爹下令,让孩儿出面处理。”
这都火烧眉毛了,刘子真派来的人就快找到水黎族重地,如今他们还在坐井观天,毫无作为,不就是等着人家上门来打么?
若当真如此,有七层胜利的把握如今也只有五层的机会。
如果刘子真抢占先机,将水黎族包围,岂不是突出重围更难上加难。
爹爹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易枭雄咳嗽了两声,而后淡淡地瞥了一眼他正怒气而冲的儿子,随即坐下,手里握着两个大棕核桃圆子,左右磨蹭着,“你不是已经出面了?结果呢?”
前日,手下的人发现在水黎族的附近有不明来者探路,鬼鬼祟祟只怕不安好心。
他随即下令发现者即刻绞杀。
但不过半响功夫,那路人马又突然似是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水黎族的护卫前后左右巡逻一番,连个脚印子也没。
“正是因为没有找到,难道爹爹不觉得奇怪么?万一他们联合其他人一同攻入水黎族”
易之垚担心之事他当然清楚。
只不过,这一次敌人一看便是来势汹汹,且行事极为小心,他们便更不能方寸大乱。
“静观其变即可,通知下去,让众族人打起精神应对,凌光和玉儿那头,还是尽量不要去打搅了。”
易枭雄浑浊的双眼中透出一丝明亮。
经上次一战之后,他的身体跟闭关之前相比还要虚弱,基本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对于学武之人来说,他这把老骨头就只是老骨头,无任何可用之处。
全族的希望皆落在了易之垚的担子之上。
“阿翁,为何不要打搅?”
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只见下一瞬,有一身穿白衣的妙龄女子推门而入。
“玉儿?”
两人皆双双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眉眼满是担忧之色,让公玉姬看了心中着实有愧。
她不来不知道,一来便听到了一个让她不可能忽视的问题。
刘子真到底还是追来了,她就不懂了,为何他要如何执着于刘璞烨的性命,他们就连做个寻常之人也不行么?
“阿翁,”她突然跪下,朝易枭雄叩拜一礼,“是玉儿不懂事,连累了水黎族,只求阿翁现下能答应玉儿,放玉儿同夫君,洛洛出走,莫要再让无辜的族人遭受灾难。”
“荒唐!”
阿翁突然大吼了一声,此乃头一次同公玉姬用这样的语气,可见其当真被气得不轻。
这丫头,竟和她娘一模一样,为了那些情情爱爱,竟宁愿舍弃家园,离开亲人。
当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怎能不让他动怒!
易之垚将公玉姬不客气地强行拉了起来,“玉儿,你以为你如今说这些话就能撇清你和水黎族的关系么?即便你出去了,你在外头所做的一切事儿皆代表水黎族,你觉得你放弃小公主的身份有差别么?你身上流着的照样是水黎族的血。”
再说了,易凌光的例子活生生摆在她面前,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可我不能因为璞烨的关系,连累到整个水黎族!”
又到了取舍的两岸,一方是她的爱人,一方是她的亲人,老天爷到底满意什么样的抉择才不会为难她。
“从你一开始选择刘璞烨的时候,你就应当想到现下的后果!”
易之垚朝她一声厉吼。
他不是想要让她后悔,更不是要责怪她,他只是想要这个丫头在一出事儿之后不要想到退缩,而是相信他们,相信他们不会放弃她的。
公玉姬被他的这一句话吓懵了。
她断不会想到刘子真会当真追到了水黎族,更不会料到如今连阿翁和易之垚皆惧怕地势力朝着他们一步一步紧紧逼近。
“罢了,你如今好好待在水黎族便是对阿翁对我们最好的帮助,至于刘璞烨,他该是什么结局,谁也不可违抗天命!”
他越说下去,她的心便越如坠入了万丈深渊不止,还直直掉落在了冰雪山下的千年雪水之中,冷得令人刺骨难耐。
阿翁见她哆嗦,遂狠狠地盯着一眼易之垚,安慰她道:“玉儿,有阿翁在,阿翁定尽全力保你和他的平安,好么?玉儿不怕。”
“真的么?”
“阿翁何时骗过你?”
易枭雄扬起下巴,翘着花白的胡子,皱着眉头,将脸上的沟壑一一映照得更深了一些。
她彼时才发现,原来阿翁已经老了。
但是他说的话,却让她的心无比温暖,就如突然被盖上了一床棉被,让她舍不得扔下。
别了阿翁之后,公玉姬随即大步流星跑了回去。
“璞烨!”
床上空无一人。
她大惊,像疯了一般四处寻找,“璞烨!”
那一声声叫喊如同是她的内心,慌乱而急切,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不止。
“你到底在哪儿?璞烨!”
公玉姬猛地跑出院子,随意抓着一丫鬟,着急问道:“看到他了么?”
“回小公主,没有”
那丫鬟哆哆嗦嗦,忙不迭扔下扫帚跪在地上回道。
她再问一个两个三个诺大的院子,竟无一人知道他的踪迹。
不,他不可能消失的。
公玉姬从地上起身,她神情慌乱地提着裙摆正欲出园门,却迎面不慎撞上一坚硬之物。
“玉儿?你怎么了?”
刘璞烨伸出右手,极为心疼地揉了揉她的额头。
竟未料到,这丫头连疼也顾不及了,且还眼泪汪汪地搂着他的腰,说什么也不放开。
这不过才不到两个时辰未见,怎会如此想念呢?
“乖啊,没事儿,我这不是在呢?是不是小家伙又惹你生气了?交给为夫,为夫定会帮你处置妥当,如何?”
他喋喋不休地在安慰着她,任她在怀中哭泣,蹂躏,单手仍紧紧搂着她不松手。
见她哭得个没完没了,他着实担心,遂灵机一动而道:“娘子还没哭累么?为夫手上这一盘紫米甜枣糕可是要凉了!”
说话声音还极为惋惜。
果真如他所料,某人一听有紫米甜枣糕吃,哭声戛然而止,顶着一双红红的核桃眼,狐疑地从他怀中钻了出来。
嗯?还当真有紫米糕。
她忽然又喜极而泣,断断续续沙哑着嗓子道:“你就是为了弄这个才不见的?”
“唉,谁叫我的娘子动作太快,我本以为会赶在她回来之前做好的,没想到还让她哭了一鼻子,当真是为夫的不是”
刘璞烨故意装作甚是惋惜的样子。
岂料她一把将他手中端着的紫米糕尽数抢来,当着他的面儿塞了一个在嘴里。
顿时,她原本满足的脸忽而随着咀嚼的力度而变幻。
怎么吃着吃着就不对劲儿了呢?这味道怎如此熟悉?
“怎么了?”刘璞烨见势不对,急着问道。
见她眼眶微红,嘴里不停地咀嚼着,眼泪顺势而下,将他吓得不轻。
“是太难吃了么?快别吃了罢。”
他作势就要去抢她手中剩下的紫米糕,却见她极为激动地制止。
一直到吃掉最后一个,她才哽咽说道:“刘璞烨,为何,为何你不一早就说”
公玉姬此时双眼早已模糊不止,而记忆却已经飘在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上京的日子。
当年,她进宫之后,茶不思饭不想,吃什么皆没有胃口。
后来是宫女端来的一份紫米糕才让她终于进了食。
自此以后,她便每日离不开的就是紫米糕,但是说来奇怪,每次她想要见那做糕点的师父,总是会有阴差阳错的事情耽搁了。
一直到后面她失忆,去了刘璞烨的宫中,最爱吃的还是紫米糕。
直到现下,她终于得知,那做糕点的不是别人,而是立于她面前之人,是她的夫君,她的唯一挚爱!
“有些事情何需多说,傻丫头,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若喜欢,我日日皆给你做如何?”
刘璞烨将她搂在怀中,一大清晨,那声音带着如荷花般的清爽,实在是听得人悦耳。
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人竟然还留有这一招。
想来,他是一个天之骄子,有谁会知道,他竟愿意在厨房里,用那双本该娇贵无比的手,为她亲手做出美味佳肴。
而且,是一辈子。
公玉姬像是捡了宝似的,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哼,明明早就喜欢我了嘛,还装作一副傲人的模样,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不巧,正是装给在下怀中的美人儿看看,看看被万年冰封的心能不能被我给撬动了?”
他抱着她,脚不离地,当着众人的面儿,竟就这般暧昧地往里而走。
公玉姬挑着冷眉,娇俏笑道:“那你可能得需要用生生世世来证明,我的心到底能不能被你给拿走?”
“是么?无妨,我有的是时间。”
两人斗嘴了一通,继而相视一笑,仿佛旁若无人,将这些看红了脸又往四周上下各处盯着的丫头下人们当做动透明一般,当真是脸皮极厚!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还未进屋,只闻门外有人大喊,众人随即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