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
整个水黎族门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七日皆未见得光明,似乎连老天爷也在为他们哀鸣。
四海八荒,各路英雄,谁不知那万年被封的冰山之上经历了血流长河般的劫难。
那如同噩梦般的一战不止让百余族的子弟死的死,伤的伤,还连带山下方圆几千余里之地,皆在受到暴雨的冲刷,洪水的攻击。
一条条鲜红的河流涌动而出,如一条悲戚的巨龙,在诉说着他们的不满。
他们翻腾奔走,所到之处无一不让人惧怕。
有人说。
这一切皆是报应!
江湖之上,众人对此事缄口莫言,谁也不敢主动跳出来为曾经称霸一方的水黎族说话,更不可能为之讨回公道。
风云诡辨之中,一切皆化作了无声的,悲哀的故事。
那些幸灾乐祸之人,在背后捅一刀,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见怪不怪。
看,你多可怜,我欺负你,自然是应当的。
紧闭的大门背后,只有无尽的萧条,所有人皆面色悲戚,泪水已然流淌尽了,剩下的除了无穷无尽的叹息之外,他们的生命再无灵魂可言。
被屠杀的水黎族一门,族长仙逝,丧礼办了整整七天七夜,除了水黎族之人以外,谁也不准来吊唁。
灵柩一旁,有一男子跪于地上,一跪便是一整日,任谁也劝不动。
那男子脸上有一处被灼伤的痕迹,很大一块,让人看一眼怎么也忽视不了。
明明是陌上人如玉,可如今看来,就如同经历了万箭穿心,乃是行尸走肉之人,全然毫无生气可言。
难以想象,这便是曾经蝉联了四届祭神司一职的易之垚。
那意气风发的少爷到底经历了何等的痛苦,将内心所有的傲气以及铮铮铁骨,全部击得个粉碎!
“咳咳”
一阵喘息声从他背后逐渐靠近,声音时高时低,听起来,来人的身子骨已经岌岌可危,好似下一瞬,她便能随即倒地。
脚步声轻飘飘地,如一阵微风,飘来他的身边。
易凌光在丫头的搀扶之下,缓慢地往爹爹灵堂里走。
她跪在易之垚的身边,将披风搭在他的肩上,长叹了一口气,“之垚,若是爹爹见你如此,定会走得不安心。”
他没有答话,仿佛如一个稻草人一般,静静地跪在灵柩面前。
见他如此,易凌光的心便更加的疼
上完香之后,她艰难地起身,低眸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小弟,除了唉声叹气之外,她竟不知该如何告诉他。
到底是个劫,或许度过去就会好?
“无论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爹在明日必须下葬,从今以后,姐姐便将水黎族交于你手上,你好自为之!”
临走之际,一阵清冷的声音从天边划过。
易凌光从灵堂出来之时,身旁的丫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惯是难受的,心如同被一个大石头堵住了一般。
“大小姐。”
她一声惊呼,手上全皆是鲜血,顺着她的手腕,血滴子如同喷涌的泉掉落在地。
那血正是从易凌光身上流出来的。
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处伤口,甚至猛地一咳,嘴里竟突然口吐污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丫头颤抖地手握帕子,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骤然间原本乌黑的天空中,突然渐渐下起了冰坨子,冷得刺骨,那风钻心地疼,如一把尖刀,正冷不丁地插在骨缝之间,让人心绞剧痛。
“姐姐!”
已经七日不说话的易之垚冲出来见到这一幕时,眼泪顿时落在脸庞,坠入心中。
他猛地冲过去,将奄奄一息的易凌光抱回馨园,“叫梦叔!赶紧叫梦叔!”
易之垚的声音颤抖着,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不,老天爷对他们水黎族已经够不公了,难道还要再带走他的姐姐么?
“之垚”趁着还有最后一丝意识,易凌光虚弱地撑着手拉着他的衣摆,“没用的,我的身子我很清楚。”
“不,不可以,姐姐你等着,梦叔马上就来了。”
易之垚紧握着姐姐的手,他看着那苍白的嘴唇以及逐渐涣散的眼神,心中陡然升起惧意。
“你听着,姐姐要你办两件事!你答应我好么?”
她的额头布满了密汗,与血水相融合,将她的衣服尽数打湿。
看得出来,她在用力地强撑着,用那最后坚定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弟弟,一直到见他终于点头的一瞬,她笑了。
笑得如那冰山上所开的绝美之花,冷冽而又洁白,纯净而又洒脱。
“一是,你要担起水黎族族长一位,定要振作起来,不要辜负爹爹同姐姐对你的期望!”
易之垚所受的打击或许是他如今还根本不能承受的,但是,人的一生,有些劫难必须度过。
不仅仅是为了水黎族一门,更是为了他自己。
若后半生永远活在痛苦之中,那如同行尸走肉又有何区别?
他愣了愣,努力地抑制住自己的哭声,却仍是点了点头。
“二,照顾好玉儿和洛洛,还有”
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她唯一且这一辈子皆有亏欠的女儿,她的女儿,从一出生开始便注定了她这一生皆不会平凡。
但她身为亲娘,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如今更是撒手人寰,让她再无依靠。
即便是死了,她也会带着愧疚和遗憾而去。
玉儿,为娘到底仍是对不起你
一日过后。
水黎族传出消息,大小姐因伤心过度,在半夜突发恶疾,已经随族长而去,至此,水黎族再添一丧事,众人不甚唏嘘。
昔日江湖之上第一美人,竟在如此萧条之下离去,令多少人不甚感慨。
花开花落总有时,但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众人皆在担忧,水黎族的少当家易之垚到底能不能重振水黎族之门。
难道曾经的不败之族就要陨落了么?
姐姐的灵柩同爹爹放在一起下葬,这是她最后的遗愿,她说她不要什么祭拜,只求将她烧成灰烬,随即下葬。
此乃是大忌。
但是,姐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易之垚便随了她最后的心愿。
只可惜,在姐姐的玉体烧成灰烬之时,她还是没有来,甚至连下葬的时候,她同样没有出屋子。
“玉儿呢?”
越越同蔚风从东海赶过来,却只能见上他们最后一面。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们闭关之时,水黎族竟发生了灭族之灾。
等他们来了,除了见到四处萧条荒芜,剩下的皆是一张张死灰一般的脸。
越越眼泪浅,她同蔚风两人扶灵,一路走,一路掉泪,心中无比自责。
“还是老样子。”
易之垚抱着两个灵牌在前方开路。
他换了一身雪白的衣衫,头发用一支葡萄簪子系上,脸上那块用纯真阳火烧伤的疤痕仍然触目惊心。
已经整整八日了。
她都未出过房门,甚至不吃不喝,连姐姐死了的消息带给她,她也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双眼睛眨巴了两下,看得鼻头发酸。
他们两之间,到底谁也谁更惨?
“之垚,将洛洛交给我们,水黎族重振一事你需要大量的精力,如今玉儿又这幅模样,我实在是担心。”
越越皱眉说道。
表哥的死对于他们夫妻俩来说甚是愧疚,若当时有他们二人相助,也不至于会是今日的场面。
那狗杂种,难道是算好了他们闭关的日子,专门趁他们不在,竟来了个偷袭。
杀她一百遍也不足为过!
蔚风附言,“越越说得对,孩子暂时先跟着我们,对大家都好。”
洛洛那小子招人喜欢,且这两日,因玉儿不肯见他,小家伙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再这么下去,大人受苦也就算了,小孩却是无辜的。
“就如姑父姑姑所说的去办,之垚替玉儿谢过二位。”
“一家人何需说谢,日后需要帮助的,尽快开口便是,姑姑定会鼎力相助。”
越越说着说着,眼泪又随即而落。
她前几日也去见过那丫头。
不哭不闹,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地上,身子瘦了一大圈,跟个皮包骨一样。
那曾经灿若星辰的一双眼睛,如今竟无半分色彩。
不仅如此。
那丫头还将他拖了回来,她似是不信那人已经离她而去,整日整日地看着他,只盼望着他有朝一日会醒来跟她说,这一切皆是假的。
可是,他的尸身每日皆在腐烂,她便用万年冰雪将他冰冻住。
只要肉身不腐,她定会有法子的。
但这傻丫头忘了。
刘璞烨再怎么厉害,那全身上下一百个窟窿,以及脖子间那道长长的伤疤,又怎么会恢复?
她到底也只是个凡人,就算是她的阿翁和她娘亲一般。
死了就真的不在了。
“那丫头可真是命苦!”
越越心里不禁感慨而道。
她曾告诉她:“就算没有那一剑,刘璞烨的阳寿已尽,那蛊王之毒无人能解,若不是你娘亲用她的续命丹一直吊着他,早在一月以前他便已经死了。”
她不信。
刘璞烨怎么可能死了。
他们还有那么多事儿没做,还要一起快意人生,怎可阳寿已尽?
这简直是个笑话,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