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成了一个瞎子。
这件事,是她在醒来之后发现的。
当她发现眼泪已经从眼眶中流不出来的时候,即便在黑暗之中,她竟然也不怕了。
上天果真听到了她所说的话,让她成为了一个瞎子,成了瞎子之后,这些可怕的一切,在她面前皆感受不到。
甚至是他的死亡。
公玉姬一个人在屋内度过了八日。
期间,白白和洛洛来找过她。
洛洛的哭声令她一直平静的心突然涌动,但她没有办法,她的手如同被灌入了泥浆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哭喊着要娘亲抱抱,小家伙头一次哭得如此撕心裂肺,旁人不知的还以为是她不要他了。
她怎么可能不要他呢?
还有越越。
她是个性情中人,刚进门之时,公玉姬灵敏的耳朵便听得她细微的哭声,是觉得她太可怜么?
越越告诉她,刘璞烨早该死了,早在一个月就应该死了。
但是她不信,可她也没有反驳,她只是默默地听着越越说的话。
只要是有关于他的,她都愿意听,尽管每听一次,她便觉得心就如同被掏了出来,用刀在她面前眼睁睁地一片接着一片割下,再狠狠摔在地上。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
甚至是除了她,其他人都知道。
怪不得易凌光再三问她,怪不得易之垚百般的阻扰。
“是他主动求你的娘亲,让他再多一个月的时间跟你道别。”
真傻!
他们还需要道别么?
不,他们从未分别,又何须道别呢?
除了越越。
最后来看她的人是易之垚,和她一样,在其中也是个命苦之人。
她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但想也知道,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声音尽显苍凉,又是受了多么大的打击。
他说:“姐姐不在了。”
不在了么?
突然,她的心中忽如刀绞一般的疼痛,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正在极力忍耐这样生不如死的痛苦。
为何都要离她而去,为何?
难道她就不配拥有亲情,不配拥有爱么?
她已经不再向老天质问对她的不公,因为这一切皆是徒劳的!
公玉姬怨恨这个世间,她讨厌所有一切的痛苦,气愤那些贪婪的掠夺者,更指责老天无眼。
她面无表情,可心中却聚集了无法比拟的力量,那些力量就如同洪水爆发在她体内四处乱窜。
她恨!
忽而仰天长啸,那四周的雪山猛地经历地动山摇,宛如末世迎来。
不仅如此。
万年冰封的雪却不知为何,竟然齐齐融化为水,正以凶猛之势流于山下,所到之处,山林,花草,野兽皆一一被淹没其中。
那山下的小木屋岌岌可危,顷刻间便被雪水冲得一干二净。
猛水从上至下,源源不断,让山下的百姓极为恐慌,此事甚是惊动了上京朝廷。
若是还不及时处理,整个鎏金皆会被洪水淹没不止。
今年的天气已然够奇怪了,还不足九月,雪花,冰坨子,暴雨连击,纷纷而至,如今更是被洪水所击,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
“玉儿!”
易之垚踱着飞快的步子,强行将她的房门打开。
却在见到她之时,瞬间呆滞在原地,脚无论如何皆迈不动一步。
那曾经眉眼弯弯地笑着叫他小舅舅的丫头,一头墨发如今却变得雪白一片,连眼睫毛皆是像沾染了雪花那般,看得实为让人惊心动魄。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嘴里急忙喊道:“玉儿,停下!莫要再继续下去!”
可是她显然没有要听他话的意思,反而越演越烈,那双让人惊颤的蓝瞳之中燃烧着无穷尽的仇恨,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一切皆吞没在其中。
“不要!他在看着你!”
万般无奈之下,易之垚只好将刘璞烨搬出来。
果真,在听到他说的话后,公玉姬体内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弱,减弱,连外头天空皆仿佛比方才亮堂了不少,虽然仍是一片昏暗。
见她稍微冷静了下来之后,他小心翼翼续道:“他不希望你这样做,玉儿,放下仇恨罢。”
可笑!当真是可笑!
为何她要放下仇恨?她的夫君到底有何错之有,为何下场却是如此惨烈?
她说过,若是老天爷要同她过不去,那她便与天斗,即便是两败俱伤,她也在所不惜!
即便生生世世皆不能为人,这一世,她必要讨个公道。
“我要他活过来亲口对我说。”她固执厉声说道。
公玉姬一头银发将小脸衬得更为雪白,银发飘然,顺着她起身的微风拂过她的脸庞。
从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她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公玉姬!
她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宛如重生了一般。
在她醒来之后,她的身体里莫名其妙便有了阿翁同易凌光的力量,她很清楚的感受得到那些力量在水灵珠的催动之下越来越强,早已超过了阿翁同姐姐。
所以即便是她八日不吃不喝,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她留着自己的这一条性命便是为了让杀他夫君的人得到惨绝人寰的下场!
让他们也尝尝,失去挚爱到底是什么滋味。
公玉姬看了一眼冰棺中的人,她分明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她却能感受得到他的存在。
她掉下一颗冷冰冰的眼泪,那泪水顿时幻化作了冰晶,掉落在他的衣襟上。
“夫君,你等着,玉儿不会让你白白受苦!”
嗅到了威胁的易之垚顿时堵在门口,他张开双臂,一个劲儿的摇头,“玉儿,莫要冲动行事!”
“让开!”
公玉姬斗转星移,一眨眼便飞到了他的面前,嘴里冷冷地蹦出二字。
她面无表情,如同被冰冻住了那般,竟毫无血色可言,越是如此,她便越让人觉得危险。
易之垚又怎可放任她离开水黎族!
“不,我不会让的,玉儿,我答应姐姐要好好照顾你,小舅舅是不会让你做错事的!”
就算是死,他也会死死拦住她。
但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公玉姬的武功已经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步,她甚至能催动世间上任何水系之物,冰系之术,更能呼风唤雨,让整个世间毁灭不过是顷刻间之事。
她体内水灵珠的灵力越来越强,连易之垚皆能感受得到,可想而知,若是当真水灵珠被她全然掌握了,这后果不堪设想!
公玉姬双目无神,嘴唇微抿,她不过轻轻拂袖,易之垚整个人顿时被无声击倒。
“谁也拦不住我!”
刹那。
一道白影从空中划过,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耀族重地。
“是你?”
来人的小丫头一眼便识得了公玉姬,眼神极为不屑。
她道是谁呢?不过是手下败将而已,而且还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不料,在她还未说出第二句话,那白发魔女竟连碰了未碰她,随即将她的元神吸了去,错愕的表情在这一刻永恒被定格住了。
火耀族乃百年世族,其族人成千上万,且规模在蛊娘的掌控之下越发的大。
但是那又如何?
杀红了眼的公玉姬,闯入火耀族重地,她赤着双脚,满头银丝,将所有火耀族人杀了一个片甲不留。
顿时,尸野成河,血色染满了蛊洞,竟无一处落脚一处。
晴柔姑姑之力岂可抵挡她的半招,若不是她留了一手,她早就成了掌下之魂。
“你杀了我罢。”
她一心求死,连嘴角流出的鲜血皆已不顾,双眼极为镇定地看着她。
皆是苦命之人,杀与不杀,对于她而言,又有多大的意义?
“哈”
蛊洞内的笑声空荡而悠长,听起来极为凄凌。
公玉姬手中的冰凌剑直指姑姑的喉间,她问:“蛊王之毒,是不是从一开始便没解药?”
“是。”
姑姑连眼睛也未眨一眼便回了她,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值得隐瞒了。
从古至今,他们火耀族培养蛊王为的是从不给自己留下后路,只要一旦蛊王入体,即便是养蛊之人,这一辈子也休想摆脱他的存在。
就连蛊娘火月她自个儿也没能有解药。
他们之所以对外宣称手里有解药,为的便是让对方为他们所用。
所以,中了蛊王之毒的人,不出三月,定会七窍流血而死,就算是大罗神仙,各路神仙显灵,都毫无办法。
她听后,将手上的冰凌剑突然放下了。
原来竟是如此。
所以,从一开始,刘璞烨老早就知道,他最后的宿命只有一个。
公玉姬浑身散发着寒气,她的右眼正不断地往外涌出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掉落在地上全是一些冰晶子。
她转身,摸索着那洞口的路,一路上跌跌撞撞,从那些尸体上踩过去,内心像是被堵了一个无法撼动的大石头。
晴柔姑姑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动容万分。
到底是错了!全都错了!
转瞬间。
公玉姬出了蛊洞之后,一个厉吼,四周随即地动山摇。
嘭的三声巨响!
方才还好好的蛊洞,如今顿时坍塌得不成样子,那些大石头底下压着的可都是火月族人的尸体。
至此,火耀族将不复存在,仅凭公玉姬一人之力,竟灭了全部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