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被带进大帐，看见彭春端坐在大帐正中，穿着便装的佟贵带着手铐脚镣侍立一旁。除他三人之外，帐中再无旁人，瓦西里意识到，决定营中哥萨克命运的时候到了。
彭春瞥了一眼瓦西里，缓缓道：“贵使，既然降兵已经逃走，我亦无意追责，只是有些事望你知晓，免得你管中窥豹，只见一斑。佟贵，把你经历的，一五一十告诉贵使，让他知道，迪米特里和那些哥萨克究竟犯下过怎样的滔天大罪。”
接下来佟贵的讲述，完全扭转了瓦西里的想法。佟贵告诉瓦西里，这五十年来，由哥萨克组成的探险队屡屡进犯边疆，一路烧杀抢掠。对于不向他们屈服的部落，一律屠杀殆尽。这些哥萨克既无荣誉也无良知更无慈悲，在他们眼里，只有两种行为值得赞扬，那就是抢劫和杀戮。在这些哥萨克探险队中，吃人恶魔波雅科夫绝不是什么特别的例外。虽然其他哥萨克没有像他那样吃人，但也绝不是什么为了考察和绘制地图而来的探险队。他们是成群结队的魔鬼，是以沙皇之名而来的强盗。在整个黑龙江两岸，哥萨克这三个字就是魔鬼与强盗的代称。无论是索伦部还是其他部落，都被哥萨克劫掠过，屠杀过。
佟贵见瓦西里被他的话所震惊，继续道：“你的义兄迪米特里绝非什么善类。他们刚到雅克萨的时候，为了修筑木城，派兵将我们索伦部男女老少团团围住，当着大家的面活活吃掉了一个婴孩，强征男人充当苦役，还抢走女人充当娼妓。如果不是大帅带兵赶到，解救了索伦部的男女老少，哥萨克和罗刹兵早就将他们抢进城去充当口粮了！这是你们的降兵亲口交代的！”
佟贵将一份供状扔到瓦西里面前，瓦西里捡起供状仔细阅读，上面是中文和俄文两种记录，还有受审士兵的签名和手印。正如佟贵所说。在清军到来之时，雅克萨周围的索伦部已经坚壁清野，迪米特里向上校建议，将索伦部中的女人和孩子押进城中，以备“不时之需”。瓦西里看到这里，拿着供状的手颤抖着。
彭春道：“贵使，这就是你们哥萨克做下的兽行。你来议和时，我还同意将降兵释放，是我天朝皇帝慈悲之心，不愿将尔等赶尽杀绝。但你得寸进尺，想以权杖为筹码让我释放托尔布津和罗曼诺夫两个匪首，这才让佟贵他们这些索伦人有如此激烈之举。而且现在看来，两个匪首也并非真心议和，竟私藏兵器伺机逃匿。如果我再将你们释放，势必会激起索伦部民变，到时本帅可保证不了你们的安全。
说老实话，如果本帅不是身负皇命，早就将你们这班哥萨克交给索伦部了！要知道正是因为你从中阻拦，才让那两名作恶多端的敌酋全身而退！”
彭春说罢，大帐内安静异常，能听到的，只有瓦西里和佟贵粗重的呼吸声。良久，瓦西里才抬头，眼中满是愧疚。瓦西里哑着嗓子对彭春道：“将军阁下，我想借您的佩刀一用。”
彭春一愣，转而从腰间抽出佩刀，满不在乎地交给了瓦西里。
瓦西里从怀中掏出了权杖，放在地上，忽然举刀猛地向权杖劈去，上面镶嵌的红宝石被劈下。
瓦西里将刀递给一旁的佟贵：“我不再是哥萨克了，只是一个罪人，任由你们处置。”
彭春见瓦西里真心臣服，缓声道：“贵使，我已决定接受你的请降，我希望将你和营地中的百余名俘虏一起带往京城，以当今圣上的仁德，他会赦免你们的。”
瓦西里茫然地看着彭春：“百余名俘虏？”
“正是，你和你的族人都将跟随军队一起进京。”
“不！”瓦西里突然激动起来，“我们百余人乃外交使节，并非士兵，更不能做俘虏。要进京我一人就够了，请放过我的族人吧。”
彭春板起面孔道：“贵使，我对你和你的族人，已经很是宽宏大量了。如今你要做的，不是请求更多的恩赦，而是告知你的族人做好准备，我们这一两日就要启程。”
瓦西里懊丧地揉着头发。
佟贵奉命跟着瓦西里回到营地，见瓦西里回来，叶梅连第一个冲了上来。
“瓦西里叔叔，你可回来了，我父亲他……”
瓦西里竖起手指压住叶梅连的嘴，叶梅连看到佟贵，知趣地不做声了。瓦西里低声说：“放心吧，迪米特里没事，他已经逃走了。”
叶梅连欣喜的抱住了瓦西里。瓦西里拉开叶梅连，示意大家聚拢过来。他要告知族人进京献俘的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佟贵见瓦西里说来说去说不到重点，抢白道：“奉彭将军令，前来告知各位，尔等哥萨克犯我疆土，害我子民，其罪昭昭。然尔等之首领，诚心请降，率罪民，以俘虏之身进京，亲面圣上，以赎尔等之罪。令尔等收拾行装，即日启程。”
佟贵的话在哥萨克中激起一阵骚动，米哈伊尔挥拳向佟贵冲去，被清兵用刀拦住。叶梅连大喊道：“谁是俘虏？我们哥萨克宁可战死，也不投降，我们决不做俘虏！”弗拉基米尔也拍着胸脯附和：“我们不当俘虏，有种来和我打一场啊，看看谁胜谁负。”阿列克谢在旁边丝丝地喘着粗气。
叶梅连扬起手臂招呼道：“同胞们，英勇的哥萨克们，这个孱弱的中国人称我们是俘虏，你们同意吗？”
“不同意。不同意……”
“那就让我们拿起武器，为哥萨克的名誉而战！共生死，共奋斗！”叶梅连说着，冲向围挡的清兵，弗拉基米尔和阿列克谢也向清兵冲去。但藤牌兵们撑起盾牌，将他们团团围住，赤手空拳的哥萨克们，即便再勇猛，一时间也是束手无策。
瓦西里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焦油味。
瓦西里这才发现林兴珠手执火把站在不远处，他脚下是一堆干柴，焦油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瓦西里顺着柴火堆望去，哥萨克们已经被围成一圈的干柴包在了里面，清军正不断地往干柴上倒火油。瓦西里的脑子嗡地一下，突然一片空白。
瓦西里盯着林兴珠，林兴珠也举着火把看着他，他知道，林兴珠在等待，等待他的决定。
叶梅连低声道：“下命令吧，我们哥萨克没有懦夫，战死是我们的荣誉。”
瓦西里虚弱地摇摇头，在这一刻，他不能为了虚无的荣誉而耗尽一百多条真实的生命。他示意叶梅连将他腰间的皮囊拿给他。
瓦西里挺直身子，高举右臂，他弯动手指慢慢褪去皮囊，露出一只金色的权杖，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映衬得红宝石掉落后留下的凹陷愈加幽黑。
叶梅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这难道是……”
米哈伊尔率先叫了起来：“这是伟大的斯捷潘·拉辛的权杖！”
“斯捷潘·拉辛？”“是哥萨克人的阿塔曼！”“不是在普加乔夫那儿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哥萨克们因震惊而爆发出一系列疑问。
瓦西里没有理会。他庄严地宣布：“我以斯捷潘·拉辛之名，普加乔夫之名，要你们，所有人听我号令。”
在场的哥萨克一时间全部安静下来，阿列克谢第一个跪了下去，接着是弗拉基米尔，米哈伊尔，等等等等，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叶梅连，米哈伊尔朝叶梅连膝盖窝处打了一下，叶梅连也跪了下来。
瓦西里继续说道：“我要你们放弃抵抗，服从彭春将军的安排……”
叶梅连惊讶地蹦起来：“什么！”
“我要带领你们一起去北京城。”瓦西里此刻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