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有几分犹豫:“可是父皇,苏婵钥她虽然在医术一道颇有天分,可毕竟年少,还是不如御医。父皇要保重龙体,还是让御医院的人过来看一看吧。”
他自然知道父皇叫他过来,而不是让御医先来,便是因为父皇不信任御医,毕竟四皇子的毒都下到他碗里了,他身边能信任的有几个?父皇之所以来找他,也是因为他和四皇子不和而已。
“御医?”皇帝脸上冷意更甚,他冷漠道,“让他们知道,不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朕居然给亲儿子下了毒,让朕的亲儿子摆了一道?你就是这么想下朕的颜面?”
慕容清的立刻脸色苍白的磕头道:“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慕容清被册封多年,虽说被抹去了头衔,但多年来一直是以储君身份长大,可以说是这个国家第二位高权重之人,原本在皇帝面前也是颇有些脸面的,可是这件事情发生以后,皇帝的脾气就越发暴躁了起来。
哪怕是慕容清,在这种时刻也只能乖乖顺着皇帝的意思去做。
“既然不敢,那还不快点去。”皇帝目光冰冷的瞪了慕容清一眼。
慕容清的赶紧领命退下。
他与蓝予熙和苏婵钥也算是多年好友了,蓝予熙已经进了天牢,他本是不欲让苏婵钥也牵扯其中。
可是皇帝下令,他也实在无可奈何,只得去找苏婵钥商量。
从皇宫离开,慕容清高兴得不行,马上要得到皇帝的重用,慕容清思来想去,都觉得这件事是苏婵钥从中起了作用。要不是苏婵钥制毒,让皇帝被“梦魇”支配,不受控制地搓手杀掉了自己的宠妃,幡然醒悟,皇帝还不知如何才能发生这种变化。
慕容清心里美滋滋的,决定去苏婵钥那里同她聊聊。
但苏婵钥这几日却过得无比煎熬。
蓝予熙在他面前被抓走,她只觉得无能为力,难过,懊恼,气闷。她满心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将蓝予熙救出来。她怨恨下令的皇帝,更怨恨从中作梗,不知道动了多少手脚的四皇子。不知道该怎么从四皇子那里下手,苏婵钥只好把脑筋动到了皇帝那里。
不论如何,皇帝还是皇帝,只有他最有可能改变当下的局面。
但苏婵钥需要的不是一个完完全全被四皇子支配的皇帝,她需要一个清醒的,能将蓝予熙放出来,能够做主的皇帝。于是她才出此下策,专门制毒,与四皇子准备的东西相互干扰,让皇帝彻底失控。
但是……
虽然计划想的完全,但将毒药交到慕容清那里的时候,她却后悔了。将无辜之人的性命牵扯到其中,原本她就并不想这样。
宠妃的死讯传来,她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她知道,事情完全按照她计划之中进行着,皇帝失手杀了宠妃,因此才能自省,他醒悟了,慕容清才有可能拯救蓝予熙。但是这其中,却伤害了无辜的人……
可如果不这么做,她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将蓝予熙救出来。
制毒牵制皇帝,让皇帝失手杀掉宠妃。这对苏婵钥来说,实在是一件违背自己道德和原则的事。她看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心中五味杂陈,两行清泪,缓缓地流了下来。苏婵钥举起手中的酒杯,猛地又是一口喝了下去。
不管怎么选择,她都觉得自己是错的。
不论如何,事情都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她知道,蓝予熙很快就会回到自己身边了。但是她也清楚,自己手上已经沾染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她当真是个纯良之人吗?她并不是,在自己的利益面前,她难道不是仍然向自己的欲望和贪念臣服了?她贪恋和蓝予熙在一起的时间,她不能失去蓝予熙这个人,她心中有自己的奢望。
因此,她就玩弄了别人的性命,把一个无辜之人玩弄在股掌之间,让她含冤而死!苏婵钥做梦都觉得,那无辜死去的宠妃,必定会化成厉鬼缠住自己,叫自己不能脱身。
可是她知道,她的确做错了,都是她活该。
她并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她屈从于欲念,害了他人的性命。
她和她鄙视的那种人有什么区别?
苏婵钥这样想着,自嘲地笑了笑,又猛地喝了一杯酒下肚,恍惚间,仿佛看到那宠妃正在自己面前哭泣,怒骂。又仿佛,蓝予熙也出现了,他的表情一改往常,流露出满满的失望。
他说:“苏婵钥,你变了,你不该这样的。”
说完,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了。
苏婵钥呜咽着,却不敢叫他回头。
她没有资格了,她是一个恶人,她不能奢求别人原谅自己,她甚至自己都根本无法原谅自己。
她的眼泪打湿了衣袖,只觉得心里像有数不清地虫子在啃咬着,让她不能呼吸了。
苏婵钥就这样一边喝着酒,一边哭泣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慕容清已经站在门口。
慕容清看着她借酒消愁,心里也不好受。
苏婵钥的那个办法,是最稳妥的。
毕竟父皇乃万金之躯,又是万人之上,如果硬要他和苏婵钥前去解释的话。父皇不一定能听得进耳朵,反而会认为他们有意陷害,说不定最终下毒的帽子会扣到他们俩的头上。
更重要的一点是,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最近是皇子的母妃风头正热,能给四皇子带来的助力不小。而四皇子母妃死了之后,对四皇子肯定是极大的打击。如此一来,他是受益良多的。
这一石二鸟的计谋,很得他的心意。可是他也知道以苏婵钥的善良,等回过神来肯定会难受。
可他没想到,她会如此折磨自己。
这也是为何,他没有安慰她,而是默默走到她身边,陪着她静静站了一会儿。
苏婵钥呼出一口气来,侧头看着他,问道:“找我有何事儿?”
他见她面色如常,便问道:“父皇中的毒,容易解吗?”
“这种毒倒是不难解,可是,皇帝都把蓝予熙关到了天牢里,我为什么还要去救他?”
苏婵钥胸口还有怒气未消,此时面对慕容清,便想到养心殿里冷眸看她如蝼蚁般的男人。虽然知道慕容清和皇上并不是一类人,但他如果非要争那个位置,迟早也会和那皇帝一样……
她不喜欢皇帝,若非皇帝,蓝予熙也不会进入天牢受苦。
天牢那种地方,别说是环境如何了,进去了就是得脱一层皮。
一想到蓝予熙也被关在里面受苦,苏婵钥就觉得心口丝丝的疼痛。
慕容清倒不大在意苏婵钥言辞上的不恭敬,反而是眼前一亮:“陛下终究是陛下呀,你若能给他解毒,可是大大的功劳。说不定陛下高兴,蓝予熙就被放出来了呢?”
苏婵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没错。”
慕容清知道,这意味着她还讲道理,偷偷松了口气,然而苏婵钥接下来的话,让他大吃一惊。
她说:“你说得对,他如果想治好那毒,就得先放了蓝予熙。”
慕容清惊疑,道:“你不是直接打算和陛下谈条件吧?陛下,他如今性子暴,恐怕并不适合,不如徐徐而图之。你放心朕肯定也是希望蓝予熙能够尽早出来的。”
苏婵钥静静看了慕容清一眼。
慕容清本以为苏婵钥就是个温和又有点小聪明的女人,而现在她看着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但那深藏的坚定和决绝,却让他一时有些胆颤。
她,可以为蓝予熙豁出性命。
这是他读出来的信息。
这信息也意味着:如果皇帝不将蓝予熙放出来,她会用尽一切手段。
就在慕容清想妥协时,她却先软了口气。
“好,我信你。阿熙他信你,那我也信你。”
苏婵钥对慕容清倒没有多少信任,就像皇帝找她解毒一般,难道这御医院真没有一个能人可以解毒了吗?
御医院乃是全国医术最高的地方,人才济济,若说找不到一个可以解毒的。苏婵钥是不肯相信的,可是不找这些名满天下的御医,却偏偏来找她,其中一位不言而喻,想要保住皇家威严罢了。
慕容清也是皇家之人,他们说的话,信个一二分也就够了。
突然被戴了一顶高帽子的慕容清有些无奈苦笑,也只好听从皇帝的吩咐将人带去养心殿。
隔天早上。
养心殿。
“陛下,你这毒不难解,我可以替您解。”
苏婵钥在扶脉过后,越发肯定的说道。
皇帝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许诺道:“你果然是个有本事的,若是给朕解了这毒,朕便赏赐你一箱珠宝。”
“那臣就多谢陛下赏赐了。”苏婵钥跪下领赏,却转过话头道:“不过我并不爱这些东西,只想请陛下送我一个人。”
“哦,人?什么人?”皇帝浑浊的眼中射出一道审视的精光,好像能够看透人心。
苏婵钥并不畏惧,直直的望着,认真开口道:“蓝予熙。我希望陛下能够将放他出来,并且洗清他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