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辑里福地
虬麟2019-06-13 11:143,449

  百年桑在徐晟口中说出来如家常便饭,可须知道,既然百年桑桑叶不适合养蚕,竟是无人问津任其自生自灭,因此百年树龄以上的桑树并不多见。

  唐玉梅由此突然猛省,“你是辑里徐家的人?”

  徐晟笑着点头。

  唐玉梅也笑,“我早该想到了的,真没想到我们这些打着辑里丝名号做生意的,今天竟遇到了正宗,失敬、失敬!”

  徐晟见她说得有趣,赶紧谦让,“哪里哪里,‘八牛’之一唐家的女掌柜大名如雷贯耳,失敬的应该是我。”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从对方的眼神中都能体会到一种合作的姿态。

  丫鬟小荷轻轻捂嘴偷笑。

  唐玉梅说,“你们辑里真是个福地,雪荡河的水、穿珠湾的清、莲心种的蚕、千年桑的茶,再加上辑里丝世代帝贡,真真让人羡慕不已。”

  唐玉梅所言非虚,尽管浔溪、南林巨商富贾如云,皆以辑里丝品牌,但内行人都清楚,辑里丝的正宗只属于辑里村徐家,无可替代。自康熙、乾隆帝降旨指定徐家辑里丝为御用贡品,并负责制作龙袍以来,历经两百多年,辑里徐家被称为帝贡世家,徐家荣耀无限。

  清咸丰元年(1851年)徐家迁居松江府的一支以徐某为首,建立荣记丝行,并携辑里丝远赴英伦参加首届世博会,一举多得金银大奖,辑里丝名声驰誉海内外,从此由帝皇专享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同时也成为华夏对外贸易最受欢迎最核心的品牌之一。

  徐晟却只是苦笑,“物竞天择,只是上天眷顾辑里村的幸运而已,可是现在呢?机器变革下的西洋生丝,大幅领先我们的传统土丝,市场份额对比已经落差巨大,如不积极求变,只怕辑里丝早晚也将成为历史。”

  唐玉梅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徐晟年纪轻轻,对丝业发展的趋势有这么深刻的解读和鲜明的立场,不禁对他沪上一行又多了几分兴趣,问道,“据我所知,你们徐家人极少在外行走,几十年来一直与荣记保持着单一供货渠道,即便土丝价格持续走低,但辑里丝价位仍保持在土丝最高的水准,辑里、荣记写不出两个‘徐’,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你这趟沪上,莫非便是打算接班了?”

  徐晟正待回答,不料身边不知何时凑近过来一位老人,一口北方口音说道,“我闻着这边有好东西,不知是否可以讨要一杯?”

  徐晟抬头,只见老人约有六十多岁,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他嘴上虽是好言语,但脸皮倒厚,一点不担心会被拒绝而讨无趣。

  徐晟深谙好客之道,便将身子挪了挪,老人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徐晟又涮洗了一个茶盏,见茶温略低,索性便重新泡了一壶,把茶盏端给他,又为唐玉梅和小荷续了茶。

  老人品尝了一口,咂咂嘴,神情古怪,又喝了一口,眉头稍稍舒展。

  “装模作样,你懂个啥?知道这是啥茶不?”小荷很看不惯他,小声嘟哝。

  老人不理她,笑着对徐晟说道,“确实口味独特,不过我觉得呢,这桑叶茶讲究的是功效,严格地讲,这是一种养生茶,因此不宜添加其它的东西,比如这个——”

  说着,他从嘴里吐出几个粒子,原本就是辑里一带常见的野生植物种子,经过炒制以后作为辅助的香料或烹饪的佐料,放在桑叶茶里添香之用,这算是制作传统。经他一提,果然似乎可有可无,只是饮食习惯使然。

  徐晟看不出深浅,却也不敢怠慢,迎合道,“老先生说得是,只是家里制茶的规矩,我回去跟家里长辈说说,试着改良一下,到时候再请您品评。”

  老人却更不谦虚,“我的意见必定是有道理的,我再给你讲几种辅料添加,你可以去尝试一下,有结果了记得送到我府上。”

  说着话,他竟一口气报了五六种植物,分别讲了使用的方法,然后又留下一个沪上的地址,最后竟问徐晟讨要了剩余的一包桑叶茶,转身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

  他这做派,就连唐玉梅都有些按捺不住,却见徐晟毕恭毕敬,不禁对他的气度涵养另眼相看。

  被老人这一打岔,唐玉梅兴致索然,对着船窗外怔怔出神。

  徐晟心事重重,此番去沪上是代替父亲徐青山与荣记交涉的,受西洋生丝的冲击,两广那边率先引进机械生产,国内生丝的品质不断攀升,虽然稳住了市场,但土丝的前景却越发险恶。

  荣记与辑里村关系之复杂,远不为外界所知。五年前荣记就开始压价,三年前徐青山在沪上受辱,付出族谱交由荣记保管的巨大代价,换得三年不变价的合约,为辑里徐家人心头之痛,徐青山因此一病不起。

  三年间发生的一切都在徐晟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希望这三年的苦心没有白费,徐晟在内心深处对自己呐喊。

  外间的雨竟已渐止,徐晟收拾起情绪,倏然见唐玉梅正呆呆看着自己。

  唐玉梅也回过神,稍稍有些慌乱地将目光移到别处。

  此时老人过来,拍了拍徐晟的肩膀,“小伙子,里面坐久了不太习惯,陪我去外面看看吧。”

  言罢转身。

  徐晟随之起身。

  渡轮的后方有一个可容纳十多人大小的平台,雨势刚止,并没有其他人。

  回望船尾西方,竟是依稀透出几丝落日的余晖,映衬起河面点点金鳞,煞是好看。

  一老一少就这么定定地站在舱门口,沉默着。

  徐晟有着不错的定力涵养,此时他感觉到这个陌生老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或是威严,不知不觉间,挺拔的身躯稍稍前倾越发显出恭敬之意。

  又过了一会儿,老人突然悠悠斜指已然渐墨的天际,“我很喜欢江南的天,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早上还是风轻云淡,可一转眼便是乌云压顶,再就是斜风细雨,谁成想现在还能见到最后的阳光。”

  徐晟细细琢磨着他的话,并不急着搭腔。

  老人瞥了一眼,继续说道,“北方的天不一样,原本就少雨水,艳阳天一起那就是连续的十来天,枯燥而无味,试想晴天万里哪哪都一样,少了这江南的诸多变化,岂不是很无趣?”

  徐晟还是没有打断,就像晚辈在聆听长辈的教诲。

  老人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嘴上却又说,“小伙子不必拘谨,难得这趟旅途你我有缘,像你这样懂得尊敬的年轻人可不多见,我很欣赏你。那包茶叶就算是我欠你个人情,又或许上了岸之后,你是你,我是我,就这么成了匆匆过客。但我有直觉,你我以后肯定还能再见面的。”

  徐晟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您是个有趣的人,也是个矛盾的人。”

  “哦?此话怎讲?”老先生双手一背身,饶有兴趣地问道。

  徐晟不假思索道,“在我的认知里,北方人最讨厌南方阴晴不定的天气,很不习惯,哪怕在南方生活很久也不会改变,您是北方人,显然您所说的喜欢只是纯粹的‘喜欢’而已。再者,拿我来说吧,我生于斯长于斯,一切都是日常,我倒是蛮也‘喜欢’您所说的北方天气,直爽、无所掩饰。人的性格想必也应如是。”

  老人玩味地看着他,似笑非笑,“是啊,我也觉得我挺矛盾的,有意思。我们一直都在谈论天气,你却偏偏要谈什么人性,看你才多大年纪,经过多少风浪?又见过多少世面呢?”

  徐晟丝毫感受不到对方有任何轻视之意,但他显然又另有所指,便坦然道,“小子浅薄。”

  老人像是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徐晟一时也找不到话题,便不言语,却仍保持着谦恭。

  老人似是一时起兴,拿言语撩拨着问道,“小伙子,坐你对面的女娃不错啊,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徐晟一怔,没想到老人如此八卦起来,平静地说道,“我是听说过她的,年仅十六岁便撑起唐家在沪上偌大的生意,很是佩服,亲近之心倒是有的。”

  “是吗?”老人不住冷笑道,“你献的殷勤可不少了,又是青团子,又是桑叶茶的,连番示好,难不成你还真想攀上人家,成就好事?”

  徐晟无奈苦笑,“好吧,如果您非要认为我有企图,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他们唐家虽说位列‘八牛’,但其实十年前便已经势微,家族中后辈又无扛鼎人物,不然也不会让她一介女流勉力支撑了。”

  老人眼睛眯起,轻“哦”一声。

  徐晟接着说道,“她足够努力,也做得足够好,但是商之一道最难守成,在她开始接管唐家丝业开始,就注定了她的潜力上限,如果没有足够开拓进取的意识,终究会走下坡路甚至被淘汰出局。”

  “不对等,不对等。”老人摇头,“我并不知何为‘八牛’,但也对浔溪、南林的丝商有所耳闻,那里巨商富贾多如牛毛,想必这唐家定是数得着的,又岂是等闲之辈?何时轮到你来指点江山?你又是什么身份?看你衣着打扮可不太像哟。”

  徐晟丝毫不以为忤,“我们徐家虽然比不上唐家显赫,但也决不是泛泛之辈。眼下西洋生丝对华夏土丝的挤压已经到了极致,但是我仍认为土丝在很多方面还有提升的潜力,机械生产绝对是大势所趋,但西洋机械其实并不完善……”

  老人对此不感兴趣,但已判断出徐晟在丝之一道的专业,顺着由头说道,“跟你打听个事,你既是辑里村人氏,想必对辑里丝很了解吧,我对其之所以成为皇室贡品很感兴趣。”

继续阅读:第3章:神秘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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