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一明一暗
虬麟2019-06-13 11:143,757

  晚宴上,徐晟还精心准备的家乡的传统美酒藏谷烧,而且还是徐家自酿,添加了桑椹泡制,酒呈黑紫色,酒香浓郁四溢,馋得众人直流口水,甚至出席的女眷都不免俗,连唐玉梅也忍不住斟满了酒杯。

  龙慈山好酒是出了名的,对藏谷烧赞不绝口,气氛为之热烈起来。

  唐玉梅趁着众人酒意微醺,见机说道,“这次辑里村与荣记的合约,在座的不少人都是见证者,据我所知,这份合约上既没有明确供货数量,也没有约束不得有其它丝行参与进来,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如果辑里村足额供应荣记的需求,而产量又有富余的话,是不是也可以与我们怡和丝行也签署协议呢?现在大家既然都已经采取配种合作了,一旦如果实施顺利,辑里丝的产量将会成倍增加,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考虑更深层次的合作呢?”

  龙慈山寿眉微挑,环视众人,微微沉吟着说道,“玉梅贤侄女,大家都与你想得类似,只是都可别忘了祖宗规矩。”

  唐玉梅不由莞尔,“龙伯伯,现在都已经是民国四年了,您怎么还守着帝贡的规矩?大清王朝早就成为了历史,帝贡家族自然成为过眼云烟,现在是大总统执政,谁还会制作龙袍呢?我对历史并无深刻的理解,但我只知道,翻篇了就是翻篇了,要逆转时代发展的潮流,谈何容易?又有谁能做到?”

  龙慈山其实与唐玉梅是有默契的,不过他不曾料到唐玉梅一介女流竟能说出这番说辞,眼眸中异光连连闪烁,不禁感慨道,“你说得没错啊,有道理、有道理……真的是老了,现在就要全靠你们年轻一辈的努力了。”

  唐玉梅立即趁热打铁,“为商的本意是满足更多大众的需求,现在辑里新丝重新崛起,有了与西洋生丝一较长短的资格,我们就应该帮助徐家把辑里丝做大做强,让辑里丝在最短的时间内占领更广阔的市场,尤其是要在海外市场夺回主导权,于国于家都是大好事。大家以为呢?”

  毕竟兹事体大,龙慈山也不能完全代表龙家,更何况其他人,但是毕竟大家的共识已经逐渐形成,如何回家族向各自大佬陈述个中利害展望发展前景则是他们更多需要考虑的问题。在绝对利益面前,谁都会心动,尤其是时代背景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龙慈山突然想起一个事,忙问徐晟,“阿晟,我记得你在品鉴会上曾让玉梅问起,是否可以中途换样品,这是怎么回事?”

  徐晟立刻神情一肃,拿出了包裹中的另外两件新丝样品,外观洁白如雪,竟与生丝无异!

  龙慈山吃惊地站了起来,将丝样拿在手中仔细观察比较,然后又用手各扯出一段丝线,试了试坚韧度和延展度,眉头一皱,“这还是土丝,虽然从色泽上与生丝非常接近,但不是西洋机器生产无疑,而且,似乎品质不如品鉴会上的样品,但差距不是很大,预估弱两枚铜钱左右。”

  其他人也很好奇,纷纷传递着试手感,大致与龙慈山的判断相似。

  徐晟解释道,“这两件是不同蚕种的丝,雪荡河穿珠湾中有一段特殊的漩涡,用来缫丝辅助,变得到了异常白净的效果,有得必有失,在制丝过程中却没想到对丝质有所损耗,可能是河水中溶解了某些矿物导致,具体情况不明。”

  矿物溶解之类的,明显是西洋人所谓的科学,对于各家族普遍都有留洋子弟来说并不陌生,但出自土生土长的徐晟口中,难免令人惊讶。

  徐晟只推说是有留洋在外的发小时常会寄来一些书籍的译本,全凭兴趣爱好偶有涉猎,唐玉梅自然有所联想,不禁抿了抿嘴,还是忍住。

  徐晟又道,“此次品鉴会使我获益良多,我一直有所疑惑,一件商品很难做到完美,一切都只是相对而言。就像辑里丝,如果用传统工艺得出的丝各方面都非常好,可偏偏因为色泽外观不如生丝而落了下乘,所以我不服气啊,绞尽脑汁使之达到了色泽外观的要求,竟是被迫降低了本身品质,结果我认为是得不偿失的。我闻西洋缫丝工艺中有不少添加物质的工序,想必也是同理,所以除了机械生产在平整度、均匀度方面有优势之外,其它方面则全面弱于土丝,这也是竞争的核心。”

  徐晟顿了顿,接着说道,“商品的核心是实用价值,从这一点上我始终坚持,但是有些时候又不得不进行取舍,所以在参加品鉴会的时候,我多带了这两种备选。”

  龙慈山问道,“如果结果不如意,你会用哪种代替?”

  徐晟知其意,笑着说道,“当然是新蚕种的丝品啦,纯莲心种丝品还是留着压箱底比较合适。”

  “压箱底?”龙慈山指着徐晟哈哈大笑。

  宴席宾主尽欢。

  徐晟不断给人带来惊喜,适用更广泛地域培育的优良蚕种,为一大批南林、浔溪的丝商提供了全面引进机械缫丝的强大动力,尤其是优良蚕种丝质和吐丝量的诱惑令人无法抵挡,一时间不少家族重要人物频繁往来于沪上、浔溪之间。而徐晟本人的名声越加响亮。

  奇怪的是,品鉴会之后,夏奇就再没有出现在徐晟的视野里,关于他的身份,徐晟曾问过龙慈山,不料龙家讳莫如深,不敢泄露只字片言。

  江南的雨季便是如此反复无常,阴雨连绵不依不饶,就连想见到一个艳阳天都成了奢望,一如徐继东的心情,到底是谁成就了谁,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疑问。

  徐晟此番来沪上明显就是冲着族谱来的,可是他没有表露什么明显的意图,可越是如此,就越让徐继东不安,相比徐青山的敦厚老实,徐晟充满了朝气、智慧且富攻击性。

  荣记与辑里丝的关系很简单,当年是徐某费尽千难万苦将辑里丝展示在世界各国面前,而正如此,辑里丝也成就了荣记数十年兴隆,两者可谓相互成就了彼此。然而此时徐晟拿出的辑里新丝将原本“细、圆、匀、坚、白、净、柔、韧”八大特点又发挥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让荣记非常被动。

  维持品牌与追求利益最大化,在多数时候是矛盾的,而此时境况却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按照合约的价格,留给荣记可操作的利益空间仍然可观,但正因为如此,双方合作的基础悄然反转。

  继而徐晟竟仍在沪上逗留,而且应邀住进了龙家在沪上的一处别墅,又与唐家、邹家、丘家走动频繁,甚至经常还有娄家、庄家、顾家等几个庞然大物的身影,让徐继东心烦意乱,他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平复,他索性便将店铺生意甩手给了徐志高,自己则回松江老宅小住,临走前还特意知会了徐晟。

  徐志高因品鉴会的事情对徐继东的做法颇有微词,更对最终高得离谱的价格耿耿于怀。但始终是父子俩,徐志高仅限于徐晟个人有不错的感官而已,一旦涉及到切身利益,他挠破头也不明白他老爹为什么这么做,这比从他身上割肉还难受。

  徐志高一方面主持荣记日常事务,一方面则专门派了侯三留意徐晟的举动,对徐晟与众多丝行的频繁接触还是保持着足够的警惕。但是徐晟的新蚕种计划被各家族列为绝密,因此徐志高不得其详。

  徐志高还是嗅出了一些不寻常的意味。至少有一点,如果徐晟打通了荣记以外的渠道,那样一来荣记还想继续独揽辑里丝的销售,就必须要全部吃进辑里丝的货,可徐晟既然有拓宽渠道的打算,那就说明辑里丝的产量有了至少翻倍的增长!

  “终于要开始了吗?”徐志高的心头猛然一跳,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辑里丝传承了数百年乃至上千年,其中必有隐秘,这点毋庸置疑,可是荣记掌握徐家族谱已有三年,族谱上除了记录历代徐氏子弟姓名之外并没有其它价值,从此推断辑里徐家也一无所知,至少徐青山不知其详,不然也不会那么轻易将之拱手相让。要知道,失族谱是天大的罪责,尽管荣记一脉同样也姓徐。

  徐志高满腹狐疑,但心中执念认为关键还是在族谱,马上联系松江的父亲,开口就说,“老爹,我觉得不如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徐继东当然知他所指,但是他觉得夏奇更像是压在他心头的巨石,他关心徐晟的情况,更担心夏奇的举动,懒懒地问道,“徐晟向你要族谱了?”

  “那倒还没有,”徐志高忧心忡忡地说道,“这是早晚的事,难道不是吗?现在他在沪上人脉渐广,外间早就传得沸反盈天了,连跟我们几十年生意往来的老何家也有问起,说我们荣记鸠占鹊巢什么的,满口的义正言辞,说得他们有多么光明正大似的。”

  徐继东冷笑道,“传言有什么可怕的,正主儿不发声,我们就当别人家乱吠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有所应对,”徐志高早就有了腹案,侃侃道来,“我们荣记经营数十年,市场上都知道我们荣记是正宗?有这样的底蕴和积累,我们就有优势。继续跟辑里村保持合作是必然的,但是我们能不能换个角度,我们可以来一个釜底抽薪,暗中收购他们的蚕茧,引进机器设备咱直接上生丝,既可以消耗辑里村的丝源,让他们无力向其它丝行供货,又可以保质保量加快培育自主生产。只要有个两三年过渡,时机一成熟,主动权不又回到我们手里?到时候甚至我们干脆跟那些乡巴佬一刀切割干净!”

  徐继东心念电转迅速权衡利弊,不由欣慰地说道,“志高这几年还真是长进了啊,这个提议可见你平时还是花了心思的,机器代替人工是大趋势,不可逆。辑里村所用的改良丝车毕竟跟西洋人的大机器不能比,只是要做起规模,保守估价起码需要上万银元,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关键是蚕茧的收购源一定要稳定。”

  徐志高笑了,“您可别忘了,这几年来,辑里村的人也常有来沪上走动,也有到我们荣记问过丝价,那就说明辑里村也不是铁板一块。毕竟辑里村有长期合作只有我们荣记一家,有人坐不住很正常,只要我们能逐步分化渗透,扶持出一两个挑头的,把水搅浑,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好、好、好!”徐继东把心一横,“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徐青山早就壮士暮年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徐晟他再厉害,毕竟还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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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浔商之真假龙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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