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针砭弊病
虬麟2019-05-13 23:043,281

  “墩狗”排名极为讲究,以十万两白银资产为基础门槛,报送公所加入排名,由公所专职机构进行资产核对,同时需出具流动资金证明,银行或者钱庄均可,要求达到资产额度的三成,也就是至少保有三万两白银。每家丝商都有申请入榜的机会,面对如此严苛的准入条件,而且还有物价浮动风险,原本十万两白银的准入底线实际达到了十五万甚至更高,因为一旦资产核对结果达不到标准,就意味着未来五年内都将失去申报资格。

  至于入榜的好处,则是获得一定额度范围内,公所提供的调剂订单,这就将为入榜丝商提供了更多的拓展空间,因此“墩狗”排名备受关注和重视,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丝商团体的中坚力量。

  有准入就有退出,一般情况下,主动退出的丝商凤毛麟角,因为相对目前国内经济水平,丝业的经营利润属于最顶端的类别,转向其它领域投资的丝商很多,“四象”家族都有众多其它领域的产业开拓,但不管是哪一家都没有放弃丝业这个老本行。因此,更多的“退出”实在是因为经营不善,掉出榜单虽不代表失去公所会员的资格,但要想重新崛起却又谈何容易?!

  黑榜先出。

  庄明贤首先宣布,南林龚家、罗家、杜家,浔溪褚家、张家,塘西张家,洪塘李家等十五家丝商出榜,其中包括原榜单掉出十四家,新申请入榜失败的则是浔溪张家。

  这个结果令人感到意外,顿时出现了不少质疑声音,其中焦点却是南林罗家和新申请的浔溪张家。因为南林罗家算是老牌丝商,历经三代经营,近十年来一直排在中游偏下的位置;而浔溪张家曾是另一个张家的分支,自立门户后表现抢眼,这次入榜势在必得。

  庄明贤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笑着把目光转向梅立行。

  梅立行会意,立即越众而出,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诸位,请安静!由我来做一番解释。”

  众人见梅立行年轻,又出国留洋多年,甚是面生,便多有不善。

  有人当场就质问道,“往年都是由轮值主席一家主持审核,你是庄家的哪一位?凭什么由你来解释?你有什么资格来解释?”

  在场的都是人精,听着火药味十足的话,转目视之,却是丘家一个支系,大约三十出头,相对算是很年轻的了,十足十“墩狗”榜单内的人物,与落榜起争议的两家素无瓜葛,竟是冲着梅立行去的。立刻就有不少人暗乐,还有人帮腔起来。

  梅立行心中冷笑,一脸严肃,“我是梅立行,此次审核是庄老亲自委托我办理,我就有义务把审核办理妥当……”

  丘家那人毫不客气打断道,“哼哼,年轻人毛还都没长齐呢,庄老的委托你也敢接?你还以为你真是梅家的掌门人了呢?那我问你,你这就叫办理妥当?惹起了这么大的争议,丢得是你梅家的颜面还是……莫非你还攀上了庄家的高枝儿?”

  徐晟心中微动,那人的话里信息量实在太大了,而且尖酸刻薄竟不亚于胡阿四,难道他与梅立行竟有这么大的怨恨?猛地想起,在沪上曾听人说起,丘家是有晚辈喜欢唐玉梅的,碍于唐家与梅家的婚约,此番竟当众发难,莫非就是此人?

  此时丘家那边有长辈发话了,“传明,怎么说话呢?”

  丘传明嘿嘿冷笑,“此事就算主家老爷发话,我也要为罗家、张家讨个说法!罗家可是咱丝行埭的老字号,就凭某些无知小子红口白牙,说出榜就出榜了?张家自立门户不过三年,但是凡在丝行埭经营的,谁不知道张家三小子是个人物?人家现在是沪上大洋行的买办,入榜的资格都没有,说出来谁信?”

  他的话得到了极大一部分人的赞同,便连丘家长辈也没有再制止。

  梅立行不慌不忙,先向庄明贤以及几位重量级人物行了礼,缓缓道出了他本次审核统计的结果,着重隐晦地点出了两条,顿时令人动容,同时也刺痛了一些人的敏感神经。其一,各家账目中均有水分,有夸大也有保留,不一而足,由于公所代官方收缴税额是一个递增幅度的相对定额,分摊到各家的数额也基本相当,这样就助长了弄虚作假的风气。尤其是近些年丝业行情不景气,众多丝商为了保持自身地位稳定,更是手段频出。其二,之前所谓的公开营收数据,多以各家自报为准,实际介入审核流于形式,而“四象”虽为轮值,实际对各家经营并无有效的监管机制,而每年的排名竟是以印象分或者轮流坐庄第九常务来定。

  梅立行的分析已经让足够多的人陷入了沉思,尤其引起了姜柏年的高度关注。

  见效果已然达到,梅立行继续侃侃而谈,“在我回国之前,我就知道我们丝行埭发生了一系列的大事,其中两件均与辑里村有关。徐晟携辑里新丝沪上品鉴会一举夺魁激发了辑里丝的活力,大大刺激了丝行埭成品丝的交易额,我想在场各位没有人反对这个说法吧?”

  众人点头。

  梅立行又道,“这另一件,就是辑里村配发了新的蚕种,姑且不论其蚕种到底有何优越性,但是从实际情况来说,获得蚕种配发的几家在产丝量方面都取得了长足的突破,而其替换出普通的蚕茧又为其它丝商提供了有史以来最丰富的茧量。据不完全统计,这一季秋蚕的产丝量比往年同期增加一成以上,甚至比夏蚕的产丝量都不遑多让!还有一点,我需要提醒大家的是,沪上荣记从辑里村、从我们手里收购了不少蚕茧!”

  此时徐晟真的很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蚕茧的价值和成品丝的价值当然不能同日而语,秋蚕卖茧是形势所迫,一旦度过龙袍难关,转身就要直面蚕茧流失的尖锐问题,单靠辑里村一家控制显然无力,这也是徐晟愿意加入公所的一个重要原因,没想到多年不见的发小,在此时此境竟与自己不谋而合。

  梅立行见众人的反应似乎还没引起足够警惕,又补充道,“据我所知,荣记在松江的丝厂已经达到了相当大的规模,其对蚕茧的需求量极大,提高价格收购是肯定的,但是我还是要多说一句,优质蚕茧绝对不能任其流失。”

  丘传明还是忍不住不合时宜地再度发难,“真是好笑,你说了半天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说罗家伪造经营数据呢?还是说我呢?还是说在座的那几位呢?既然有水分,大家又彼此心照不宣,我就不明白了,凭什么把罗家剔除在外呢?”

  姜柏年闻言面色一沉,与夏奇微微私语,龙慈山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两人中间。

  徐晟早就发觉,作为当事人,罗家竟然没有人发出任何抗议,而哪怕张家顶梁柱远在沪上未能亲临,却也竟无人出声,只有这个丘传明只是因为个人恩怨屡屡为难梅立行,企图用作假一事绑架更多人声讨,委实落了下乘。

  梅立行丝毫不予理会,沉声说道,“在丝业领域,立行是晚辈,在场众多长辈前辈面前只能算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完全不值一提。但是我想说的是,商之道,当以诚信为本。诚信,既是对受众,更应对自身。我从未说过,我们丝行埭、我们丝商公所的众多丝行,有任何的掺假行为,此等大事如果传扬出去,会被外界如何理解呢?如果说一个账目都有问题的商人,谁敢保证他的货物没有问题呢?诸位,丝行埭的生意历经数十年风雨起落,大家的生意经都比我更精,孰轻孰重不用赘述。”

  丘传明突然觉得应和自己的人少了很多,正待再要辨别,却见主位方向有一道严厉的目光逼视过来,不禁心头一凛。

  梅立行拿出了一组数据,微微叹息说道,“罗家已经连续五年都是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数字了,这个正常吗?五年的时间,丝行埭都经历了什么?事实不用我多说了吧?就凭这一点,罗家至少在对待公开数据这一点上,态度是有很大问题的。”

  罗家终于有人开口了,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他面带羞愧之色,却朝着姜柏年的方向稍稍躬身,喟然道,“梅家二公子说得在理,如果以此为由将罗家排除在‘墩狗’排名,我老头儿心服口服,但是我想多说一句,从事实来讲,罗家仍具备拥有排名的实力,因此我希望能向几位讨个特许,且看来年罗家的表现。”

  谁都没有想到,本次公所大会开出了别样的滋味,罗家竟是坦然接受,这对其它各家都产生了极大的震动,甚至开始有人在揣度其中更深层次的因果关系。

  庄明贤暗自点头,他似乎并没有料到事情会演变到这样一个地步,遥向姜柏年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对罗家人宽慰道,“此事我做主了,就依罗老的要求,明年罗家可以提交重新入榜,但审核将从严且按新入标准,我不能保证能否通过。”

  其他三家巨头纷纷附议。

  罗老非常满意,“感谢几位家主的宽容,明年罗家必定重返,今日已无颜面在此,先告辞了。”

  言罢,竟是招呼起两个后生径直离去。

继续阅读:第67章:花落谁家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大浔商之真假龙袍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