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桑娘的神色顿时变了:“你也有脸提当年,你也有脸说我当年日日喊你姐姐,若不是你娘在那算计,要把我卖给蜀中来的客人,我爹爹不会和她争吵,也不会借酒浇愁,失足落水。你说你是我的姐姐,要照我瞧来,你们母女,都是我的杀父仇人。”
杀父仇人这四个字说出来,柳娘和吴氏双双神色都变了,桑娘瞧着这院落,这院落是熟悉的,是桑娘从小生活在这里,桑娘还记得,秦奉那慈爱的笑,也还记得,吴氏那一味把笑堆在脸上哄自己的神情,怎么会忘记呢?怎么可能忘记呢?桑娘的眼泪不由落下,这些年,桑娘苦过痛过,也曾和吴氏对骂过,但桑娘都没有把这四个字说出口,一旦说出口,桑娘就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完全不同了。
“桑娘,你别乱说!”首先喊出口的是吴氏,吴氏所依仗的,就是当初的名分,有名分在,桑娘是不敢把吴氏给赶出这个院子,但桑娘现在说出口的,是杀父仇人这四个字,这四个字说出口,那吴氏就觉得,自己快完了,快完了。
桑娘原先不敢说出口,也是因为,桑娘没有依仗,而现在,桑娘真正有了依仗。
柳娘也愣在那里,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怎么和桑娘争,争什么呢?自己的娘确实和桑娘争吵过,也确实,确实……柳娘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头漫起,自己的娘,还是太心慈手软,若是真的爽利把桑娘往井里一丢,报一个桑娘失足落水,那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但现在,摆在柳娘面前的却是,桑娘嫁给了刘如安,刘如安是新科进士,如果桑娘真要这样追究吴氏,那没人肯站在吴氏这边。
柳娘只想往外面跑,离开这里,让桑娘和自己的娘,在那里争执,这些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自己可以跑的很远很远。
王娘子的嘴巴张大,她也没想到桑娘会这样说,杀父仇人?真要细品起来,不能说桑娘说的错,但似乎,也不是那么对,只能说,这事情就是那么麻烦。
“婆婆,我想,我想,我们还是回家去。”被吓破胆子的柳娘伸手去扶王娘子,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不再和桑娘说话,任由桑娘怎样去和吴氏计较。
“桑娘说的是不是对的?”不料王娘子伸手抓住柳娘的手,声色俱厉地问出声,柳娘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该说桑娘说的对,还是说桑娘说的不对,似乎都不那么对。但柳娘只想逃开,什么沾光,不,不,现在,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婆婆,当日爹爹酒后失足落水,人人都瞧见的,并不是我娘推下去的,也不是我娘把酒瓶递给我爹爹的,爹爹早亡,我也很伤心,桑娘伤心过度,为了自己的爹爹,在这看我娘不顺眼,也是天经地义的,我娘不会和桑娘争执的。”柳娘觉得自己的心一团乱,只能安抚着对王娘子说。
不料桑娘却伸手抓住王娘子:“你真的信柳娘说的吗?”
“柳娘说的,我……”王娘子平常也算口齿伶俐,但今日事情变化太快,她一时之间,也想不起该说什么,只是在那迟疑,要不要信柳娘说的,还是信桑娘说的,若是趁势把柳娘休了,不不,刘如安那天的话还在耳边,刘如安不会同意王家休了柳娘的。
王娘子觉得,一切事情都超出了自己的能力之外,她在那张唇结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是为什么发生的?王娘子不晓得,也不清楚。
“桑娘,你姐姐也说了,你哀伤过度,思虑不周,我不怪你!”吴氏在沉默许久之后,也想到了该说的话,对,就说桑娘哀伤,就说桑娘,为秦奉的死去,十分伤心,才会东想西想。
“我心中藏着这个结,已经很多年了!”桑娘冷冷地看着吴氏,原先,桑娘还不够强大,还要顾忌着众人的眼,而现在,桑娘想要和吴氏,在众人面前对质,在众人面前,逼吴氏承认,吴氏当年做错了,然后桑娘就可以真正地把和吴氏的名分,一笔勾销,从此之后,吴氏不再是桑娘的继母,而桑娘和吴氏之间,再无瓜葛!
桑娘吐出一口郁气,而柳娘已经尖叫起来:“桑娘,你想怎样,你想把我娘,把我娘,怎样?”桑娘看着柳娘:“我从来不晓得,小小孩童也颇又心机,我称你为姐姐,叫吴氏为娘的时候,是真心实意,从不掺杂半分。”
然而,桑娘没有想到,这世上的人,并不是人人都好人,有些人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对你笑,只想着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只想暗地里害了你。桑娘觉得全身又陷入冰冷之中,那是秦奉刚刚去世,丧事刚办完,吴氏就把桑娘从屋里拉出来,丢到了柴房。
桑娘在那哭叫,苦求柳娘,连声姐姐,谁知道柳娘却端起一瓢水,往桑娘头上浇去,还笑着说:“娘,我瞧桑娘,这会儿还不清醒呢!”
吴氏只是捏了捏柳娘的脸,连声称赞:“柳娘乖,这瓢水浇的好,随娘去瞧瞧,看看桑娘房中,还有什么东西,是你合用的!”她们母女说笑着走了,桑娘那时候才晓得,一切都和原来不一样了,那个对自己笑眯眯的姐姐,那个肯听自己说心里话,那个和自己分一块好吃的点心的姐姐,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当做亲妹妹,而只是当做,讨好秦奉用的。
“桑娘,我晓得,你受了些委屈,可那都是,都是我娘的主意,我娘的主意。”柳娘也结结巴巴地,开始和桑娘解释。桑娘瞧着吴氏:“瞧瞧,这就是你的女儿,她永远都要先把自己的事情放在第一,至于你,你同样如此,你百般算计,你处处留心,却不知道,你连女儿都没教好!柳娘是你的女儿,她自然也会学你的一切。”
吴氏并不奇怪柳娘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自己身上,毕竟吴氏很清楚自己女儿的脾性,所以吴氏只是瞧着桑娘:“那又如何,我还是你娘!桑娘,你若不肯奉养我,我就,我就……”
“你想去打官司吗?”桑娘瞧着她,语气变的平淡:“你若想去打官司,那我随你去,但在这之前,当着外面这许多人的面,我要和你掰扯掰扯,你我之间,那我不肯要的名分!”
“你是女儿,哪里有替做爹的休了我的道理!”吴氏已经大喊,桑娘笑了:“是啊,没有这个道理,但是别人有啊。吴娘子,你还在我爹的丧期,就和人勾勾搭搭,这也是大家都见到的。”
说到这件事,吴氏的脸色顿时就变了,若不是因为桑娘设下圈套,自己的事情怎么会被邻居们发现,怎么会被迫把这客栈交给桑娘,这几年受了桑娘的气。
“这会儿,若我再把当初的事给说出,吴娘子,你一不肯为我爹守孝,二来我爹的死,因你而起,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名分,还真是母女名分吗?”桑娘一字一句地说着,而王娘子已经在那撒泼地说:“这样人家的女儿,我们家不要了,当初我们本就……”
“王娘子这会儿又觉得,这事儿都是别人的错是不是?”对王娘子,桑娘也是有一肚子的气,这会儿有了机会,索性一起发出来,王娘子听到桑娘的话,脸色一变:“这都是媒婆的错,是她满口说,娶柳娘比娶你,我家这才定了柳娘,若不然,柳娘的生父,那是什么人,我们都不认得的,怎么会定柳娘?”
“媒婆的错,那吴氏当初不也一样和你说过。”桑娘紧追不放,王娘子神色变得更难看了:“桑娘,你要说过往,我也就任由你说,可你若要把这些事儿,都牵扯到我家中来,那就和我家没有什么关系,当初,当初,吴娘子是和我说过几句,可我没有应啊。”
“怎么会没有应?”吴氏吵不过桑娘,这会儿又听到王娘子想要休了柳娘,吴氏怎肯还放过王娘子,高声叫着:“不是我和你说,这衣食住行,不都是女人家在这管着,若定了桑娘,虽我家男人疼爱,可是陪嫁时候,就会陪嫁一些看起来花簇簇,其实没有什么好的东西。若定了柳娘那可就不同了,柳娘是我心爱的女儿,只怕要把半个客栈给陪送过去。你才答应的。”
半个客栈陪送过去?果真吴氏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桑娘分毫,桑娘看着吴氏,仿佛能看到她和王娘子商量这件事时,两人面上的得意。王娘子得意的是陪嫁很多,而吴氏得意的是这桩婚姻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