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吵了，我就，就去和婆子挤一挤！”程娘子见吴氏这副模样，脸色已经吓白，急忙对桑娘说，桑娘已经伸手就把她捞回来：“你不用担心，这里有个道理我要说给你听，若是她把这当娘家，天天想着回来，那这屋子我必定要留的。可惜的是，她又没把这当娘家，出嫁这么几年，就上回回来过，还是被婆家赶回来的，她还哭哭啼啼地想要回去，这样的话，我为什么要留房间给她。”
桑娘平常说话都和和气气，程娘子是真没见过桑娘突然生气的样子，吓得不敢接话，吴氏的脸红了又白：“什么叫，什么叫她不想回来了，明明是……”
“我并没有拦着她不让她回来，你也清楚知道，你女儿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争？”桑娘的话直接戳中吴氏的内心，她还想嚷叫，还想哭泣，还想说桑娘做的不对，但都无济于事，只能看着桑娘：“你，你怎么这么独？”
“独的是你不是我，但凡我要有你一半狠心，你这会儿就是睡大街上去！”桑娘反唇相讥，吓得程娘子在那抖成一片，对桑娘轻声道：“东家，东家，虽说你们母女之间，但，但，也要对老人说话和软点！”
“程姐姐你是不知道，天下有些老人家，是不晓得过安静日子的，只晓得过不好的日子的。”桑娘说了这么一句，程娘子不由愣住，天下有那不愿意过安静日子的，自己家中那个婆婆不就是这样？这么一想，程娘子也就没有再说。
吴氏说不过桑娘，只得气哼哼地下楼，桑娘这才对程娘子道：“对好人，自然是他对我好，我对他更好，若是对恶人，你对她好，她只会欺负你。就算把你连骨头带皮都嚼吃了，还要嫌弃你硌了牙！”
这世上的确是有这样的道理的，但程娘子还是迟疑地说：“但是，那毕竟是长辈！”
长辈吗？桑娘嘲讽地笑了：“若是这个人品性好，做事也好，那自然就是长辈，若这人品性不好，做事也不好，那我为何还要敬她为长辈，况且你不知道她做过的那些事，我也不好说的！”
这点程娘子赞成，就算长辈再怎么糟糕，也只能远着些，而不是要发她的私隐，想着程娘子就叹气：“我若早点认得东家就好了。”
“为什么？”桑娘惊讶地问，程娘子悠悠地说：“我要早认得东家，就会听到东家说的道理，然后就会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而不是因为这件事被人休了，让父母蒙羞。”
有所为有所不为，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着实难的一件事，桑娘只能安慰程娘子几句，让她先歇息着，自己就走下楼。
刘如安正坐在店堂里看书，看见桑娘走出来，悄声说：“我方才看见吴娘子气呼呼地出去了。”
“她惯常如此，就算出去外面找人诉苦，也没有几个人肯听她的。”桑娘毫不在乎地说着，吴氏真的是吃了多少教训都不长进，明明知道现在客栈桑娘在管着，也晓得桑娘的话大家更能听进去一些，她还是要时刻做出一副挑衅桑娘的样子来。像吴氏这样的，桑娘觉得自己也遇不到第二个了。
“你竟然不担心自己的名声吗？”这是刘如安怀疑已久的事情了，桑娘笑了：“我为什么要担心自己的名声？小刘先生，天底下黑的本就变不成白的，若黑的真的能变出白的，那这些人也就不会天天去烧香了。小刘先生，最要紧的是，能明白自己的心。”
能明白自己的心，然后不愧对自己的心，那就够了，至于别人的议论，连吴氏都不在意，桑娘为什么要在意，做错事的人又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刘如安念着桑娘说的这句话，对桑娘点头：“你说的是，桑娘，这件事，是我多虑了。”
“不，先生是君子，所以以君子之心看天下人，而我不是君子，我是……”桑娘的话并没说完，因为刘如安已经握住了她的手：“不，桑娘，你也是君子，只是你更清楚人心的坏的一面，桑娘，你怎么会不是君子呢？”
桑娘觉得，刘如安说话很好听很温柔，但桑娘从不知道，刘如安看事情还会有这样一种态度，自己也是君子吗？自己明明在别人看起来是斤斤计较，是得理不让人，自己怎么就是君子了？
看着桑娘面上的疑惑，刘如安这才放掉握住桑娘的手，对桑娘说：“桑娘，世人多看表面，少有人看内心。桑娘，你是难得看人心中在想什么的人，你若多读了点书，那你定然更比别人明白道理。”
多读点书？桑娘想起程娘子来，轻声说：“那会不会越读了书多，越迂腐？”
“读书要读透，而不是生搬硬套，这样的话，就叫不懂读书。”刘如安的话让桑娘笑了：“原来是这样，那世间人，是不是多是读书没读透的。”
“对！”刘如安重重点头，程娘子已经走出来，正好听到刘如安的这几句话，顿时如被雷劈到，读书要怎么才能读透，才能用书上的道理，真正让恶人明白？程娘子不由痴痴地坐在那里，痴痴地想着。
桑娘抬头看见程娘子坐在那里，眼神迷茫，桑娘不由笑着道：“程姐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先生方才说过的话，他说，读书要读透，或许，这就是圣人说的教化，可叹我，觉得自己读书很多，但竟然没有学过教化。”程娘子的话让桑娘挑眉：“程姐姐，您的意思是。”
“我就该对婆婆，有教化之力，而不是一味地顺从，甚至，甚至……”程娘子说着就长叹一声，女子要忠贞，这样的事情，自己装作看不见，并不是对长辈们好。
桑娘顿时明白程娘子的意思，但她并不赞成，只轻声说：“这教化之力，也要看对谁，若是对你的婆婆，我觉得，也没有多少教化之力。况且，她是婆婆，是长辈，若是她拿出长辈架子，说你成日在那嘀咕这些，要打你一顿，难道你也要受着吗？”
“不然不然，还有一句，小杖受大杖走！”程娘子说完就对桑娘道：“亏的上天垂怜，让我进到这里，才能知道这些道理，若不然就算到了今日，我还是个糊涂虫，还不知道那些道理，真正说出去要羞死，亏我自认读书人，却没有把书上的道理读的明明白白！”
这程娘子还真是个读书人，桑娘看着程娘子的神态，再次肯定地想着，刘如安已经笑着点头：“恭喜程娘子了。”
“多谢先生！”程娘子这次站起身来，认真地对刘如安行礼，刘如安这次就没有回避，而是对桑娘道：“程娘子懂的了这些道理，以后的路，就好走的多了。”
是吗？桑娘看着程娘子和刘如安对视的眼，摇头道：“罢了罢了，不管是懂的道理还是不懂道理，横竖我都没有你们读过的书多，我还是，先去算账吧，看看多读书，能不能把这一身的铜臭味给洗了。”
刘如安不由放声大笑，程娘子也笑了，这笑笑的如此舒展自然，仿佛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消失，再没有那样的束缚，而是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做了。
吴氏走出门，见到邻居们在那说话，自然也就凑上去说，大家在这街上住了几十年，自然也知道吴氏的脾气，等听到桑娘要把程娘子留下时候，邻居们不由笑了：“桑娘素来都这样好心。”
好心？吴氏就差跳起来反对了：“她会好心，我瞧啊，她就是不愿意柳娘回来，还把柳娘的屋子给了这个程氏，也不晓得这程氏有什么好？可怜我们柳娘，连娘家都没有屋子住。”
“柳娘在娘家没有了屋子，那不正好？谁不知道柳娘巴不得在婆家，提都不要提到姓吴的。”陈四娘子远远地传来这么冷嘲热讽的一句，吴氏转身就对陈四娘子道：“我到底有没有害了你，你怎么从来都是这样冷嘲热讽的。”
“我可没有冷嘲热讽，吴娘子，是那天柳娘亲口说的，她就差给王家的人跪下，求王家收留了。”陈四娘子嘲讽的声音更大了，吴氏想骂几句，竟然不好骂出口，只能转身往家里走。等吴氏走了，陈四娘子才叹气：“这个吴嫂子，到了这会儿了，还不晓得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一味地把错都推到桑娘身上，想想桑娘也着实可怜。”
陈四娘子说着，别人也就附和几句，还有人已经道：“你们可晓得，这个程娘子，为什么被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