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妃娘娘走后，小王爷敲着小瓷碗的盖儿说，“好一个小瑕不掩大瑜，她倒是谁的人情都想做。”
嘴上这么说，可谁都看出来，奚靖宸站起来在房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这明显是坐不住了。
深秋已凉，月常想了想，取了件披风出来。披风柔软轻便，云丝缎面，上绣浅色金缕梅，是出来的时候白栀给她带上的。月常虽然不觉得冷，可还是将连帽戴上。
才出月明楼，眼前便闪出一个人影来。
月常抬头，看着眼前的冒失少年，他眼里的清光似乎比天上星还要亮些。
“靖宸？”
奚靖宸看着矮他一头的女人，已经自己穿了披风戴了帽子，看样子当真要出门。在看她身后不远处，已经有暗卫跟了出来。奚靖宸认出来，那几个暗卫只听令于他九哥一人。
“要去哪？”
月常笑笑，没告诉他。
奚靖宸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外鞘一落，在冷冷秋月下闪着白光。雪白的颜色有些像白玉，可看起来纤薄如纸，天下哪位巧匠也没有这样的刀工。若说像锻刀的寒铁，可冷光掠过那东西边缘，又比开了刃的寒铁还要锋利。
“这个给你随身带着。”
月常看着奚靖宸手里的东西有些眼熟。又听奚靖宸说，“这东西是父皇给我的，连九哥都没见过。今日老子送你了，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捅他！我保证，世上没有比这更锋利的刀，就连麒纹剑也比不上这个！所以，你平日戴在身上要小心，别伤了自己。”
说话间，那明晃晃的东西已经又被收入鞘里，在奚靖宸手里轻轻一转，递到了月常面前。
月常一下想起来，那被奚靖宸当做短刃的东西，本也不是什么兵刃之类，而是白麒麟尾巴上的一片长鳞。也难怪他会有那东西。那本来就是他自己身上的。
月常接了奚靖宸递过来的一片尾鳞，笑眯眯收下的时候一点也不客气。那倍感欣慰的样子，倒像是养儿多年，今日终于收到了孝敬。
奚靖宸看着连声谢也没同他说的女人已经匆匆走远，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嘟囔了句，“这女人，连声谢都不会说，都是惯的！”
月常是在街尾一个小酒馆的角落里找到他的。
那人坐在酒馆一角，一身的褴褛。酒不知过了几巡，他明明喝不下了，可仍是在喝。酒水一半进了肚，一半洒在了他的身上。
曾经那般爱干净的男人，雪色的衫子上染了深深浅浅各色的污，脚上也少了一只鞋。剩下一只，露着半个脚趾。甚至，他连条束发的绸都没有。就这样一身潦倒。若非他将今日乞讨的钱全都给了掌柜，想必是进不来这小酒馆的。
月常行至那男人跟前，唤了一声，“姜衡。”
白日里，他于月明楼前踉跄而过，月常一眼就认出了他。害婉华丢了性命的男人，她不会认错。
男子听见声音，心中陡然一震。姜衡这个名字，许久没有人叫过了。
他赤脚行路千里，来到这地方。只要没人认识他，他就可以不必顾忌什么颜面，整日酒不离口，正大光明地浑浑噩噩。
这里没人知道，潦倒的乞丐其实出身耕读世家，也没人知道，他这乞丐曾有个美得似妖的妻子，且被他亲手杀死。一剑入腹，连同他自己的亲骨肉一起。
后悔么，可那是他亲自动的手，没人逼他。他根本没有后悔的余地。况且他没做错，他杀的那个，的的确确是妖不是么。
可心里是怎么回事，一离了酒，就疼得停不下来。他只好不停将讨来的钱拿去换酒。
又做梦了吧。梦里，一座小院里，不论何时都落着一层浅梨。那个似妖的女子搁下竹篮，洗好了青青绿绿的菜，又替他温了酒。见他回来，就迎上来低低唤一声，“姜衡。”
是梦，定是梦。他本来就是个乞丐，哪懂得什么经史子集，又哪有什么妻子和孩子。他最恨恼人春天，也最恨雪白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