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和一干卫队与陈子龙几骑相距不到十步相视而立，讨逆军各军也跟着卫队中掌旗官的讨逆大旗停了下来，军阵离正兵营已不到一里地
“年轻人，气很盛那”
“气不盛还是年轻人吗，你直接喊投降不就得了，挂啥亵衣”
“你眼中只有杀戮，要不我把全浙江的募军召集过来遂了你的愿望”
两军阵前交谈的张天亢奋未退言语尖锐，陈子龙亦是抬杠毫不退缩，两军也未解除戒备还在对峙
“你退兵吧，总兵大人会退回山路”
“远来是客，来了还走什么，不留几天”
“张天！你别以为我出面妥协就是怕了你，再过两日还有六千大军从东面而来，到时我看你还能否这般嚣张！别忘了你的千总是怎么来的”
张天并未回话，只是昂首往两边瞧了瞧，顺着张天视线陈子龙震惊的发现讨逆军两翼骑兵已绕到自家后方挡住归路，军阵左右各有数百持枪的褐衣战士护送着几十门长管虎蹲炮架在两翼，其中两辆四马拉动的车载佛朗机也出现在当中，炮口朝后半边包裹厚木当中开出射口的四轮车就是一个木制炮台
“现在两条路，缴械与死亡”
“你！我大军……”
“去他马的大军大军！你家大军还没来呢，就是来了我也让他们出不了大山，现在这里我说了算，回去商量吧”
说罢张天朝天挥手带着卫队回到中军，陈子龙亦回到正兵营中，此时包围圈还在增强，来自各处兵站以及从毛镇出来的新兵还在不断加强两翼，在场的讨逆军总兵力已超过了正兵营，但陈子龙却知道其中战力相差甚巨
“哈哈，区区一个千总还想叫我低头，笑话！”
“那黄总兵能都突出重围”
“左右皆是弱者，你看那些猪肝色家伙全都没有罩衣防护连头上都是帽子，看队列便知是新兵，纵然全军覆没我带着家兵突围也是绝无问题”
“能逃得过火枪骑否”
“娘的！诶”
陈子龙回到正兵营之后也未劝说，只是晓以利害让黄得功自行取舍，作为沈阳以北的开原人当然是要过招之后才能伦高低，但看着周围开始嘈杂起来黄得功便知手下已无战心，不管对面是何人在左右，一旦被完全包围士气必然大跌，除非身在域外能让众人决死一战，只是许多人脚下踩的是家乡的土地
“总兵大人，对方有两骑出阵朝我方而来”
“说客来了”一名旗官来报陈子龙便知是来谈判的
“哼”
黄姓辽东人愤愤地丢下雁翎刀并翻身下马，坐在阵中小军为其撑起的马夹上，打算静观来人，只是其一身黄磷将甲太过醒目，来人刚入中军便一眼认出了黄得功
“太冲”
“刚中兄”
陈子龙没想张天会将黄宗羲遣来，只是与黄宗羲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名与陈子龙一样穿着青袍，绣着鸂鶒补子的七品文官
“刚中兄，未与讨逆军起争端真是万幸，不然除了正兵营，其余二营也难以幸免”
“天大的玩笑……你倒是说说，总兵大人！都这时候了你还躲个甚”
黄得功其实想要让文官们自己解决，出了事也好有人垫背保住总兵位置，只是听闻其余二营也将遭难本以为不可思议，但细细一想真要那样便不是一两个当官的可以抗住，惊动中枢圣旨一下所有人都得完蛋，于是还是架不住陈子龙的劝说黄得功还是钻出人群靠拢过来
“还是让张启张大人说吧”黄宗羲示意张启上前
“晚生为广信知府衙门推官张启，见过陈大人，黄总兵”
“张大人别客套了，我就不信你们还能将三路军全都吃干净了，赶紧说说是咋回事”辽东大汉黄得功已相当不耐烦
“驻守温州府的温处参将吴兴凯吴参将过不了丽水，协防温州府驻扎在台州府的俞良春俞游击过不了东阳”
“别卖关，张大人赶紧说说”
“东阳有个叫许都的落榜秀才成立了东阳学社，其下近两年又收拢闲散人员组成结义社聚众已达五万，只是缺少操练与武装这些讨逆军都不缺，丽水姚知府虽然还在府城，但丽水数十里平原已被讨逆军车营占据”
“我当有啥高招妙计，你们这些小猫伎俩拦不住二营”
“不需挡住，只需如前几日一般迟滞行军便可，莫说两日，就算是十日也叫他们到不了金华府，我主力有充足时间休整以及……各个击破”
陈子龙从黄得功扭曲的面容便知道张启所言确有可能，浙兵本就不多，为了不使珍贵的机动兵力折损在内讧之中，陈子龙只得带头做出表态
“看来丽水匪患已定，我会派出信使向巡抚说明原委让东边二营退回驻地，这样可好”
“陈大人说话晚辈自然放心，既然事情已定我便回去知会千总撤去包围”
“不缴械啦”黄得功有些气馁，眼光偏离张启说道
“总兵大人，其实缴械只是要大人做的表率，既然张大人决定了便不必如此，如大人不计前嫌也尽可来我营中一观”
“再说吧”
张启拜别陈子龙之后便策马回到讨逆军中，看着渐渐撤去的包围圈黄得功有些感慨
“要不了几年光景，什么总兵都不好使，在这样下去千总守备直辖士兵都能上万”
“黄总兵提醒了我，那徐守备此番并未听调，看来……”
“我这总兵做的忒没劲，陈大人，你我真要去对面溜溜”
“黄总兵不愧为宿将，果然虎胆”
“陈大人快别夸我，这么多年我能活着可不是冒险得来的，我只是说说而已要去你自个去”
“总兵不知，太冲留于此便是保总兵无损”
“正是”穿着书生袍的黄宗羲保全行礼
“谢太冲贤弟关照，让我再想想”黄得功说完带着部下回撤至戚家岭宿营
由于早年萨尔浒惨白，上万浙兵与川军在北方被友军抛弃后依旧战至最后一人，全军一战尽没，如今已过了二十浙军也未恢复至当年之势，也因各地重建为了募兵时为了不让浙中矿兵被地头蛇垄断，金华府守备一直空缺至今
为防备郑家军北上渗透浙江四路参将只有温处参将建设完整，其余三路援军营因为近年朝廷对南方五省不断加税，重建进程时断时续终被取消，而唯一的游击营也是蒙俞大猷后人照应得以支持，加上总兵的正兵营以及在复社支持下战力堪比另外三营的衢州守备，四路大军才勉强守得江浙四方安宁
白昼结束入夜时黄宗羲带着陈子龙来到县城外的行营，黄得功最终还是没有前来，募军体系的中层千总与统辖一省募军的总兵官身份差距太大，前往拜见下属让黄得功无法释怀，且讨逆军骑兵与车炮并未退去，始终在正兵营驻地之外徘徊也令黄得功忌讳莫深
“陈大人久仰”“陈大人远来辛苦”
“张千总，黄知县”
在大营中军帐里十几为讨逆军军官齐聚，但对于位临的几位文官这些武人只是正立捶胸并未下跪，让陈子龙较为不满想要训斥，但看着张启与义乌知县黄琮笠都不以为意也只得作罢，在张天的指引下坐在左手上位
“陈大人，总兵大人他放不下身段”
“黄得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身子满是傲骨，千总应当知道”
“知道一些，我也十分仰慕黄总兵，只是那幅傲骨错过了一桩好买卖”
“张千总，你也是有品武官，怎能与商贾合污”
“谁让我是丘八，说实话吧我乐的与其合污，谁会与钱过不去，算了我不与文士谈钱，我先说说条件，我要钱塘守备”
“千总，你已不是孩童，十六年岁已能繁衍后代娶妾生子，切不可信口开河”
“对”“这官说的在理”“早就好生了”“陈大人我同意你的说法”“马的都给我闭嘴”
对于张天还未生子如今已成为军中笑谈，不管家中老母如何着急张天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平日没有架子也无人会同张天提议，但有人照实说出便使得底下众人纷纷起哄，周承更是不放过任何机会直接开口挑衅，黄知县原本还有兴致加入对话，听闻之后连连叹气，不管场下喧嚣张天直接低头与陈子龙交谈起来
“丽水你拿去”
“那可是杭城脚下，丽水值不了钱塘守备”
“丽水严家，你去找他们，标抚营你带着南下，明面上就说全军覆没，我上任之后会配合左老头把巡抚撸掉”
陈子龙眼中射出精光，将所有事项串联之后不论文武内外都能顺利地让董象下台，只不过谁又能制约眼前的少年
“陈大人想什么我知道不用多心，张启不日便要北上进京”
“觐见”
“面会”
“能见到圣上吗”
“世上没有万全之事，只能尽力而为”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文官之间派系林利，就算是小小的复社之中因为揽权与利益冲突亦分为东西，遍及天下的东林更是分为无数派别，但所有派系的权利之塔都有一个塔尖，那便是紫禁城皇帝手中的大印，此时皇帝与这杯大印都控制在东林朋党手中，陈子龙也深知其中利害，身处复社多年他还是在地方上担任知县，如今丽水府空缺也不会轮到他上任，此时大好机会就在眼前
“千总打算如何处置”
“你直接去丽水，其余任何人都到不了府城，等到巡按上任复社势力便能崛起，我也会护送张启北上，顺道前往府城会面左老头”
“不管是哪方得到高位，千总，切不可再轻启战端”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们”
交涉结束之后剩下话语便毫无用处，面会很快便结束，原本以为总兵会亲自过来，一干武将也想一睹这位来自北方的传奇将领，只是众人却阿欠连连败兴而归，但其中还是有几人成为了幸运儿
胡立苗，胡三，鲍兴，瞿子藩以及张天带着召回的全部六百骑兵护送陈子龙与几只大箱前往戚家岭脚下的正兵营驻地，并在陈子龙引荐下在山脚的大帐外见到了东北大汉黄得功，陈子龙的介绍中黄得功脸上阴晴不定，对着来访的几个讨逆军军官挨个痛骂
“上午还与我拔刀相向啊还敢过来，胆子不小哇，鲍兴！你很好，打了我四个炮组，啊！晚上还不让我睡安稳，胡三！你行啊，两百骑兵竟然能不放跑一骑，还有你这个小娃娃最可恨，上官来了居然不来拜见还杀我手下毁我声誉，如今还敢来嘲弄我，来呀！”
“总兵何故愤怒，几个歪瓜裂枣没了就没了，你瞧我帮你练兵还耗费了千两火药，至于拜见嘛这不是来了，你瞧我带了见面礼”
几个穿着缀钉罩衣的卫队抬来四口檀木箱，将它们放在大帐中后并未打开便直接离去，黄得功站在帐外看了看几口箱子后回头冲着张天严肃地说道
“多少”
“二万两”
“烂银子我不要”
“全是金花银”
“……哈哈哈哈，哎呀贤侄太客气啦，还在外边站着干啥，赶紧进来，快些上酒”
顿时豪请万分的总兵官招呼着来访几人，刚才还激怒得面红耳赤此时早已丢在一边，就坐帐中之后讨逆军几人便不停的向黄得功询问过往，类似京营规模以及辽东见闻，北方大汉也是边豪饮边痛快作答，陈子龙见武人们自个说的热闹便自行离去，前往标抚营打算将其带走
“那文官走了，别再跟我假客气，说说吧”精光重回假意微醉的黄得功眼中，拉过张天直接坐在帅案上
“总兵大人最近是何打算”
“原本打算跟随内官监军前往凤阳守卫皇陵，只是半途被叫来趟浑水，到时还是会往西北去去”
“河南！打闯军”
“献贼有东进迹象，都是打流贼”
“那里可有几十万人那”
“反正各地募军都是北上填坑的命，你们迟早也是同样难逃”
“标抚营让陈子龙带走”
“干啥”
“去丽水”
“你心很大，那你可有对抗官宦集团之能”
“互保联盟了解一下”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