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是想沿着武夷山一直往东翻越仙霞山回浙江，只是现今我军已惊动了上饶卫，继续按原定路线便不大好走，我们的新朋友林兄弟建议我军南进，但山路难行，遭遇大股官兵的机会也会小一些，大伙感觉如何”
等众人就坐之后，张天便站在屯堡的大堂内开始会议
“将军，那样不是离家越来越远啦，况且我等骑军在山地毫无用处”二十出头的胡三首次在这核心的会议中出现，按说应该让老人们首先建言，但事关马队，如果入闽马队就有被解散的风险，这位前官府骑军为了保存本就不多的马队不得不抢先发言
“林兄弟，那福建都司就在闽北，这里你还得说道说道”反问林招弟的是老将张禾
“张把总，入闽初期虽然需经过福建都司驻扎的建宁府，但闽地多山，指挥使大军绝无可能在山区追歼我军，且不同于浙江早早便平定了倭寇之乱恢复了繁荣，福建沿海至今仍未恢复至倭乱之前的年景，到处都是空镇闲村，如果无法返回浙江红旗军也可在福建安身”
“小娘皮你是官兵还是土匪，咋这般急着跳反，我咋感觉浑身难受呢”气盛的胡三起身打断了林招弟的大论，其余一众贼头也纷纷摇头
“你等义军不是都不喜管束，现在有地方安身还没啥人肘制难道不是好事，将军小人真的是为了红旗军着想”
“我知道，但是我与你们士族不同，怎么说呢，哪人多我就喜欢往哪钻”张天挥手示意让胡三坐下
“你们不是想要扯旗自立么”林招弟还想争取一把，世家勾结强人称霸一方并不稀奇，且有此强军为援更能让林招弟的家族快速复兴
“老六，今天咋了一声不吭，死了几个弟兄便想不开，今后还怎么跟将军混”张禾发现了自家侄子的异常连忙出言提醒，在这种决定大伙命运的场合不管出的谋划有无用场，在今后都能让其大大稳定在军中的地位
张启面容严肃心情不好，但还是站起来，并朝着林招弟执胸敬礼，对方慌忙抱拳
“林兄弟有所不知，我红旗军在早年义军中独立成军时便与其他义军不同，我军有目标，有抱负，不止为了一口吃食而活，而目标与抱负是啥没人能讲，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入浙并不是目标，安身亦不是抱负，至于为啥，恕我不能直言，总之入闽虽好，但不是我红旗军想要的”
“张连队，我越听越不明白”
这是张天扬了扬手让张启坐下，并走下高台站在众头领之中向林招弟发问
“林兄弟，这天下为何会出现我们这样的义军”
“唉，宦官乱政，南北党争，小人也所知不多”
“这些都有，你可知我们义军，或者是你们士族得到大权之后会做些什么”
“义军当然会改朝换代，士家会……”
“称霸一方成为豪强，这与裂土封王，与反叛军的改朝换代又有何区别”
“确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
“就是这意思，但是当权者不为大众着想，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享受就变为寄生在百姓身上食肉蛆虫，可悲的是我们在推翻当政者之后总是又会变成新的掌权者，这些掌权人又会变成新的分利集团继续鱼肉百姓”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些都是天下大势”
“好一句天下大势，这四个字是真当是个女子，任谁都可以拿来为自家遮羞，洪武帝曾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是人们都向往着新的生活纷纷加入吴军反抗残暴的大元，可如今呢，这些人又代替大元成为了下一批反叛者们的驱逐目标，而今鞑虏尚在，中华危急，这一切亦是拜谁所赐”
“昏君与宦官”
“还有权臣，这些外臣与你所说的内官形成了新的集团，这些集团由昔日的变革者变为了新的食肉虫，现在我们起义如果只是为了换下一帮吸血鬼，那古人所言的王侯将相岂不是变成了一轮又一轮抢夺吸血位置的杀戮大戏”
“难道古人错了”
“古人没错，我们站在当今嘲笑古人是可耻的，错的是人无法抛开的七情六欲，事实如此罢了，圣贤书只能教你做好人，可这世界不止有好人，其他人怎么办，便是异类，贱民，你们士族以及皇族所垄断的权势与地位产生的歧视与不公才是周而复始地上演更换王旗大戏根本原因，所以！我们不是要换天，我们要破天”
林招弟凌乱了，呼吸急促瞪着大眼看着这个站在堂上领兵不足千人的贼头能够反乱到如此地步，而其余一些包括跟在张启身边的范犁与新提拔为旗官的陈盛文这些新入伙的头目，也与林招弟一样被吓到
张启则是一脸肃穆挺胸端坐，认真的听着将要开始的真正的长篇大论，其余一干老头目则开始吞咽口水振作精神准备迎接又一轮的言语轰击
“我们红旗军称霸一方是迟早的事，但我们推翻地主不是为了当新的地主，不然总有一天我们的后代会像如今的老爷员外们一般被新的义军拿来当作造反的理由，我们爬的越高下场便越惨，砍头抛尸，甚至下锅烹煮，这些都是我们亲眼所见，将来也会发生在我们后代身上，这种结果咱要他干啥……
想要安稳咱们钻进大山自家快活便可，犯得着在这拼死拼活，既然你我持枪操弓站在了管家的对面，我们就要干一出不一样的大戏，而不是开启又一轮的王者轮回……
我等放低姿态于战士共荣辱，全军便能真正的做到勠力同心，与匠人们称兄道弟便会等得到数不清的援助，与百姓不分你我更能让我们立于不败之地，读书人当然不可或缺，但术有专攻，那些八股并不是没用而是被捧得太高，也不应拿来作为理政之用，而真正的学者才是我们想要的……
至于那些被愚昧把持了思想的家伙，当下我等势微没工夫听他们胡言乱语，需使用无比强硬的手段震慑住所有的乱神，并将新的思潮揉捏成团将其填进愚昧者的脑子，这其中当然会有人适应不了而疯癫甚至是脑袋爆炸，我们就应当好心的送其一程……”
接近黄昏，经历将近两个时辰的演说终于结束，众人摇摇晃晃的走出大堂，与张禾等老人们只是一脸疲惫的表现不同，头一次见识张天言论的范犁与陈盛文等新人的状态更糟，散会时他们脑袋中还在回响着方才闻所未闻的段落，一脸失神的随着众人离开
林招弟虽然还有许多疑问，但无奈糙瓜已经得胜归来，向张天复命，张天也无暇顾及他，于是林招弟追上在红旗军中文化水准最高的张启，而张启正带着范犁准备离开，新的任务已经发布，三连需再次带上一个中队的辅兵作为偏师，只是没走多远便被林招弟拦住
“张总旗留步”
“是林兄弟，找我何事”张启停下并执胸敬礼，身后的范犁也匆忙地跟着举拳，林招弟对于一本正经的张启则有些尴尬，只得也抱拳行礼
“张天将军的言语林某大多能理解，但还是有许多……听不明白，张总旗”
“林兄弟直呼立勤便可，有疑问不妨直说”
“不敢不敢，林某虽然自由习武且熟读兵书，但自认文才亦不比秀才爷差，我观军中长官大多出身低微，张将军的大论是否言之过早，这样既不能提高下属的作战能力，反倒会早早的引来多方的……”
“确是对于作战毫无用处，但是能提升我等的作战意志，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林兄弟，立勤问你，我红旗军与别的义军有何不同”
张启笑着反问，这类疑问张启已经不是头一次碰见，自家族叔，甚至是以前还在世的老爷都有相同的疑问，就如张启回答的一样，日后的作战中军队的战斗意志越来越强悍，攻无不克死战不退都是常态，因此都对张天的见识佩服不已，林招娣虽不是正经的文人，也算是能代表明朝大族的立场
“军纪严明，战力强悍，士气高昂，更难得的是连军容都非常严整，这可是流寇……义军那，林某见识过顺天府五军营，红旗军的军容甚至可与他们相匹敌，但这些与张将军的言论有何干系，林某以为这样会为红旗军招来大敌”
“多谢林兄弟关心，只是更糟的状况我等也经历过，无甚可惧，立勤这便为林兄弟解惑，我军军纪严明却无酷法，战力强悍却无良弓利刃，士气高昂却不是靠钱物所致，乃至军容都无关虚荣献媚”
“这都与张将军施教有关”
“是，红旗军的核心正是少主人，少主虽然年少，作战手段也只是老三样，但统御人心手段极为厉害，要知道少主才刚入束发之年便已通晓古今历史，尽知权力贵胄之弊，而我等军官，甚至是基层干部都算得上是将军的弟子，军官们虽然不懂大略，但一番灌输之后也能在下属面前指点两句，连带的兵卒们也不惧与读书人交涉一番”
“林某有些糊涂，这些都是屠龙之术，教授这些就算能聚拢人心，但是将来怎办，难道说……”
“少主不会化龙，也从未想过此事”
“那真要破天，难道你们希望这天下重回相互攻伐的周朝战国吗”
“你要明白一件事，这天没了，但是大地还在，掌权者不会消失，只是没人再会从天上俯瞰众生，顶多会站在高山上眺望天下”
“那这江山便只是目所企及，普天之下王土何在”
“为何不在，王土还是王土，只是借神力获取的权柄换成了人心”
“秦法周制”
“于秦法相似，但不是周制，所以那片王土也有你们大族的一席，特别是像你们林家”
“容林某再想想”
“此次出征我们应当在浙江境内合流，林兄弟不久之后就要南归了吧，我们下次见面可能要在少主的乌县老家”
“久闻乌伤古地出强兵，林某也早想见识，好，那时林某必将前来拜访，那林某在此送别立勤兄”
“劳烦林兄弟替我向百泉居士烧三柱清香，他之学说已传遍大地，我等便是实践者”
“可别这么说，我姥爷才没叫你们造反作乱，我会替立勤兄在姥爷灵前进香”
“告辞”张启说罢朝着林招弟伸出了右手，林招弟楞了一下便晃了晃脑袋也伸出右手，两人握手辞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