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国都一片喜庆之貌。
夏府之女嫁与上林将军,且还是新王亲自赐婚,大赦天下,普天同庆,百姓们自然也是高兴的,连多日来对传言的北漠即将攻城谣言的恐惧也消退了几分。
城东,癞头家。
阳光从破窗上泄进来,屋里有几个破罐子,若是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些酒味,还有一张破烂的木榻,上边躺着身穿红衣的女子。
这便是安儿。
只见她缓缓睁开眼,迷胧丸的药效还未过,她只觉浑身乏力,因着药效,背上火辣辣地痛竟也没了,她靠着榻沿慢慢坐了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
一间破烂的房间,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摆设,一阵若有若无的酸气中夹着些血腥味。
这便是夏纨口中癞头的家吧。
想到自己昨夜竟被人……
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恨。
她心下一时气愤,只觉胸口疼痛,一股腥味从喉间涌了上来,哇的一口血便吐了出来,竟是黑色。
迷胧丸的药效太强了。
她自嘲地一笑。
以前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如今不过区区迷胧丸便将自己弄得死去活来。
南雁死了,夏纯死了,清白已无,乐然娶了造成这一切的夏纨,此刻,她心灰意冷,毫无生意。
即便所有的仇都未报,她已不想活着了。
仇,杨策和伊成光会为自己报的。
她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夏纨说的没错,她的确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地出嫁。
可那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举着簪子,拼着所有的力气将它往自己胸口扎去。
突然,一只陶碗飞来,打落了她手里的簪子,碗里的汤药撒了她一脸,幸好已早熬好只还有些温热罢了,不然得把她的脸烫肿。
她抬头看去,竟看见了早已和张洁一起离开的宁连。
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宁连刚才从门外进来便看见了这么一幕,她视死如归地要把簪子插入胸口,这姑娘莫不是给人打傻了。
“你要自杀?”
宁连看她仍一副痴痴的模样,完全没有往日在上林别院的风采,才明白自己那单蠢的小姐为何一直称呼她“傻子”了。
“你……”安儿还想不通,为何进来的是她?
宁连也不卖关子,给她讲了前因后果。
原来那日张洁走到半路,心里越想越生气,任性起来便又变成了那个单蠢的她,吵着要回来,但此次并不是回来找乐然。
张洁是这样想的,那个傻子洛安也不过是能顶嘴了些,且做什么事都是明着来。不像夏纨心机深得很,借故接近,还怂恿自己去杀了她,最后竟还想了一个一石二鸟的毒杀计。
想当渔翁,那得瞧瞧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张洁虽觉得乐然不会娶自己,但也断然忍不得心肠这般恶毒的庶女嫁入乐府,害了乐府的名声。
回来那日,南雁刚好被杀,张洁就越发觉得这事奇怪,后来又死了夏府的嫡女,还说是洛安杀的,她才不信呢,她知道洛安有满院子的护卫,要杀人根本就不用亲自动手,于是她就让宁连紧紧盯着夏纨,还真没想到就发现了她关安儿的地方。
只不过她也不去告诉乐然,正好借夏纨好好教训教训安儿。
可乐然答应娶夏纨的消息传出来,张洁更是气愤,没想到乐然为了那个傻子连夏纨都能娶,而夏纨竟用这种手段逼他娶。
她就偏不让夏纨称心,比起夏纨,傻子洛安可顺眼些,就让宁连想办法救洛安。
平日里都有人把守,所以宁连就来了城东癞头家,半道上竟遇到了安儿派往北漠的护卫顾隐,他带着当初随宝迦蓝北上的护卫回来了,都分散在城中搜寻安儿的踪迹。
那护卫也认识她,故此便一起到癞头家埋伏,等花轿到了,癞头喜滋滋地将安儿抱入房中,准备完房。
顾隐看着癞头脸上竟是那淫淫的笑意,抱着毫无知觉的安儿进了屋子,放到了那张破烂的她上。
那可是洛姑娘,我们心中最纯洁的存在,也是你能沾染的?
癞头搓了搓他的手,欲掀开她的头盖,平白有人送了媳妇还有丰厚的嫁妆,实在是高兴。
顾隐已从房梁跳了下来,捂着他的嘴巴便割了他的喉,颇为嫌弃地将他推在地上等死。
外边的人听到着一倒地声,便哄笑起来,笑喊着:“癞头,你可要怜香惜玉些。”
说完又是一阵哄笑。
“你们走开,别妨碍老子快活!”
顾隐立马低头看了癞头,可他已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这声音,和刚才癞头在外边说话的声音完全一样。
真是见鬼了。
突然,他猛然想起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宁连。
没想到她竟还有这种本事。
外边的人听了那话,他们也不是癞头的朋友,也不想凑这热闹,大大咧咧地骂了几句,便拿着钱喝酒去了。
宁连给安儿把了脉,虽然她也没见过这般奇怪的脉相,但顾隐说她脉相一直都这般,不是中毒就好,如今昏迷不醒,可能是与迷胧香有关。
顾隐回上林别院时发现到处都是夏府的眼线,所以他并未把消息告诉乐然,只是拿了安儿的药包。
如今安儿这般,还是不要让别人发现她的行踪为好。
“你家小姐在何处?我想亲口和她说声谢谢。”安儿真的很感激她,要不是她,自己真的事没有活路了。
“我家小姐说了,她不想看见傻子,所以洛姑娘不用前去了。”
以前,若是张洁说安儿是傻子时,她是十分生气的,如今再听,竟平添了几分亲近。
安儿笑了笑,说道:“那有劳宁连姑娘回去替我说声谢谢。”
“小姐,你醒了?”顾隐在外边听见声音,很高兴,本来想冲进来了,可想到她究竟还是个女子,还是顾忌些好。
“顾隐?进来吧。”知道了昨夜癞头根本就没机会,安儿心情便放舒了许多,声音也轻快了些。
顾隐拿着她的药包进来,一不留神被门槛给绊了绊,打了个踉跄,勉强能站住。
宁连翻了一个白眼,这个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人,昨夜那个冷面男子吗?
果然,傻子身边不缺傻子。
“小姐,我给药包给你拿回来了。”
“那你见到小然吗?”
“不曾。”顾隐如实回答。
“那他真的要娶夏纨么?”
顾隐拿眼撇了撇宁连。
宁连白了他一眼,替他答道:“你也能猜到,乐公子是为了你才娶的。”
“对啊,整个上林别院都挂上了红灯彩布,就小姐您住的院子没有一丝红,且为了小姐的安全,也没有将消息告知乐公子。”顾隐补充说道,意在说明乐然是完全为了她才娶的夏纨。
安儿点了点头,打开了药包,拿出药罐,倒出了两颗药丸。
“小姐,平日不是吃一颗的吗?南雁姑娘说两颗会……会有危险。”顾隐猛然发觉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在这种情形下还提南雁,不是徒惹她伤心吗?
“没事的!”安儿朝着他笑了笑,仰头吞了药丸。
没事的,不过一死。
顾隐告诉安儿说伊成光已带着人来到杨国都,至于杨策,今晚便回到,一场腥风血雨马上便要来了。
服了药,安儿很累,至少都要傍晚才能恢复,顾隐也不敢再打扰她,拉着宁连出去了。
一出去,顾隐那股傻子模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连又白了他一眼,她觉得这辈子的白眼都要被翻完了。
她还不打算回去,总该要知道安儿的下一步打算她才能回去给张洁交代。
“你为什么会到洛姑娘的身边给她当护卫?”干坐着也无聊,宁连便问了也在一旁干坐着的顾隐。
顾隐看了她一眼,转而眯眼看了看太阳,那年那月那日的月光并不像日光这般刺眼,它柔柔弱弱的发着白光。
虽是才过了两年多,如今想起却恍如隔世。
他自小便被家人卖给了人贩子,受尽屈辱与虐待。那时他还不叫顾隐,几经流转,他在许多人家家中待过,那些世家子弟根本就不拿他当人,他原以为人便是如此,有三六九等之分,有些人本就该高高在上,有些人就应该匍匐在地,而他是属于后者。
年复一年,他早已习惯在别人的脚底活着。
那日,他和众多的奴隶一起被赶到代国李丞相的人场里,所有的人都面无表情,到哪里又有什么所谓,不过都是在别人的脚底求生罢了。
那夜,万籁俱寂。
他抓了把野草放到嘴里嚼了嚼,除了苦涩也没有别的味道了。
“你是不是威将军府的?”他抬起头,便看见一双如月般的眼眸,眼里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担心、关切,他呆呆地看着来人好一会儿。
来人见他并不回答,眉头紧拧在一起。
随即来人眼里闪过狡黠的流光,也不管他答不答,就把锁给弄开了。
“快走!”来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往下一个囚笼去,途中还不忘放火。
他被里面的人挤了出来,看着那一抹跳跃在各个囚笼前的影子,他第一次觉得那便是生存,便也拿着火把点了几个营帐,再回头时,便看不见那个弱小的身躯了。
他跑了,但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跑。
后来他才知道,来人叫洛安,一个敢于得罪代国显赫家族的女子。
他觉得那样的女子,很了不起。
于是便流转四方,寻找她的踪迹,终于在上林郡找到了。
他把自己的经历和南雁说了,所以南雁才把他留了下来,让人教他武功,成为了安儿的护卫,还让南雁求着安儿给他取了名。
他和南雁一样,只希望她能够平安。
当然,他并未告诉宁连。
“她那样好的人,不该就这样被人杀了。”他仿佛还在回忆里,看见那个遮着面纱的女子。
宁连叹一口气,只要和洛安有关的,顾隐就智若傻子。
那一声叹气,将顾隐拉了回来。
“小姐真的很好,南雁姑娘也好,可惜,红颜薄命。”
宁连是知道安儿被各方人马追杀的事,跟在她身边,无疑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随时没命,还能有那么多人誓死追随,果然是好手段。
“你不怕死吗?”
“不过一死,有什么好怕的!”顾隐怕的,是以前那个麻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