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叒烟瘾原本不大，但老蒋头这几个月对他突然大方了起来，仗着白二受宠，杜叒也没客气，隔三差五就去账房先生那儿预支工钱换大烟，钱不够了就赊账，全要最高档的印度大土，瘾也越来越大，一来二去，账目上竟然欠了三千五百块钱。
账房先生请示了老蒋头，不再给杜叒大烟，但也没催促他还钱，三天不到，杜叒的瘾就犯了。之前各种在巧芬面前充大头，什么都用好的贵的，巧芬倒也踏踏实实跟着他，后来无意知道杜叒竟然欠了一屁股债，车子也不是他的，要了几回钱也开始甩脸子了，嗑着瓜子指桑骂槐，更是懒得在床上敷衍杜叒了，好几次都面带冷笑把杜叒给踹下了床，尖着嗓子叫嚷：“不行就别动手动脚，惹得人心头一团火。”
杜叒身为男人的尊严瞬间就焉了，过去巧芬不是这样的，她总是耐着性子迎合他，温柔细语……
他的巧芬变了。
杜叒缩在沙发上，原本就不多的头发又急得掉了些，病急乱投医吃了几副江湖郎中的药，还是不行，巧芬骂人的口水都喷他脸上了，开始嫌弃他胖，嫌弃他没本事，嫌弃他装阔佬骗人。
杜叒只能求他别骂了，这么大声音，别人听见了可怎么好。
巧芬双手叉腰，各种污言秽语加强攻势骂得杜叒臊眉耷眼。
想到这里，杜叒缓了一口劲儿，又嬉皮笑脸冲着杜蘅伸出了胖手：“姐，你借我点钱行吗？”
杜蘅冷哼道：“怎么，还想用钱把那个没良心的舞女哄回来？你以为她是真心和你过日子的？别做梦了，看看你现在什么德行。骗自己亲姐的钱去养舞女，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杜叒耷拉着脸，放下烟枪，不说话了。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记着吧。别净想着诓自家人了。”杜蘅从包里拿出一叠钱拍在杜叒脑门上，“家里还有大大小小几张嘴要吃饭。你以为自个儿脸大，老蒋头赏识你？别做梦了，那是白二在给咱们长脸！再敢给我闯祸，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我在账房那儿支了三千多块钱……”杜叒扬起可怜巴巴的胖脸，都快哭了。
杜蘅咬着银牙踢了他一脚：“别指望老娘给你还，你敢找白二试试？别丢人丢到小辈那儿去！”
杜叒又把头垂了下去，盘算着怎么才能要到钱填窟窿。
他跟巧芬过了这么久了，只要还有钱，巧芬就不会真走，上回他发烧，巧芬骂归骂，牌都没去打，照顾了他大半宿，虽然第二天从他兜里又掏了五十块钱走。
他一直坚信，他和巧芬之间，是有真感情的。
但巧芬可不这么想，此时她正挽着一个英俊年轻人的胳膊，腻腻歪歪地在戏院听梅兰芳呢。梅兰芳每次来上海演出，可谓一票难求，她花了大价钱还托了人才买到了两张戏票。
新时代女性，恋爱自然是要花钱的。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位姓冯的少爷可是大军阀冯家的亲戚，也是留过洋的，虽然才二十出头，但尚未婚配，时常在牌桌赌坊消遣，一来二去，巧芬就与他搭上了。她知道杜叒这个死胖子是靠不住了，空心老倌一个，但没有找到下家，巧芬是万万不会搬走的。
巧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白二看在了眼里，她没怎么见过白二，白二却知道这个舅舅的女朋友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温知夏顺着白二的目光，看到了一个紫色平平衣着浮夸的女人和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小白脸的年轻男人，盯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犯恶心，又把目光落在白二身上。难道他喜欢那样的女人？
温知夏仔仔细细观察着巧芬浮夸的言行，用力捏着兰花指，把刚烫好的崭新脑袋依靠在白二肩头，尽量露出迷离的笑容，深情款款一脸崇拜地望着白二，盯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突然被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你脸抽筋了？”
温知夏再次偷师学来小兔子一样的表情，瞪着大眼睛用力忽闪：“没有呀。”
白二皱眉：“舌头抽筋了？好好说话。”
温知夏一拳砸在了他的腿上：“我哪儿都没抽筋！”
“那就好好听戏，别嚷嚷。”白二面无表情地挪了挪位置，尽量离她远一点。
上次无意救了温知夏，就跟黏上了牛皮糖一样，怎么都躲不掉，哪儿哪儿都能遇见这位温大小姐。他越冷淡，越嫌弃，牛皮糖黏得越起劲。先斩后奏把戏票送上门，怕她真往家里闯，白二只得上了她的车来了戏院。
温知夏已经彻底不穿男装了，旗袍和短发肯定是不搭的，她选了一身摩登的洋装，烫了一个新发型，颇有点巴黎女性的爽朗气质。但在白二眼中，她和门口的门童没啥区别。
“我要和你结婚。”戏听完了，温知夏的耐心也没了，直接开门见山说了目的。
她和白二走在路上倒也是俊男靓女格外相衬，司机开着车不徐不疾地跟在屁股后面。
“做梦。”白二看着拐进了黑巷弄的巧芬，吐出了两个无情的字眼。
“温小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白二知道温知夏不会善罢甘休，连拖带拽把她塞进车中，重重关上车门，眨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温知夏恨恨地盯着白二的背影，从座椅下掏出一把枪——
“小姐！小姐！你冷静点！”司机老胡吓得嗓子都变调了，这大庭广众之下，小姐不会想要杀人吧。
温知夏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小——鸡（姐）！！！”老胡彻底崩溃了，想要去夺枪，又怕抢夺间枪走火伤了人，只得高举双臂，结结巴巴道，“小……小鸡（姐）……你冷静点……”
“老胡，你说，他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枪口抵在温知夏眉心，她哭丧着脸问道。
“小，小姐，这大老爷们儿和女人是不一样的，老爷们儿是不轻易表达感情的，哪怕是喜欢也得装作不喜欢，老爷们儿的‘不’其实就是‘要’！明白了吗？”老胡一本正经地开始了胡说八道。
“真的？”温知夏挤出一抹笑容。
“真的。”老胡流下一滴冷汗。
枪口从温知夏眉心移了下来，老胡松了的那口气还未沉到丹田，只见温知夏咧嘴一笑一秒钟，枪口就对准了老胡的裤裆——
“你他妈真当我是个傻子？！”
老胡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连连求饶：“我的大小姐，天下男人那么多，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上海滩多少太太小姐拜倒在您的西装裤下，为了这样一个小白脸，真不值得。”
“不，我就喜欢他，我就图他长得比那些女人漂亮，我就馋他高大帅气的身子。我非得和他结婚不可！若我真是男人，玩玩也就罢了，我可是女人啊。老胡，女人终归还是要结婚的。”在温知夏义正言辞的话语中，枪口从裤裆移到了老胡的鼻尖，“以后再敢胡说八道，我打爆你的牙。”
“是是是，不敢了。”
“开车吧。”
半天没动静。
温知夏冲着座椅狠狠踢了一脚：“我让你开车，聋啦？”
“小姐，我手，手抖，你让我缓一会儿成吗？”老胡哆嗦着回过头来，咧着嘴，用力挤出一抹笑容。
温知夏跳下车就把老胡拖了下来，大摇大摆地坐上驾驶座，带着一脸鄙夷的表情，扬长而去。
只留老胡独自站在萧瑟的夜风中，安静了几秒，开始拔腿狂追。
巷弄中的白二缩在黑暗里，抱着双臂，强忍着恶心听完了巧芬和小白脸的肉麻情话。冯少爷吹牛也不打草稿，张嘴就吹那姓冯的军阀与自己多亲多亲，什么枪炮烟土信手拈来的架势，俨然就是上海滩的小爷了。
巧芬高大的身躯强行依偎在冯少爷怀里，含情脉脉地听着他不着边际的牛皮，连连点头。
白二挖了挖耳朵，垂下眼帘，实在没眼看这污糟的一幕。
“你大哥那边……”
“我大哥的钱都拿去放债了，手头也紧。”巧芬说谎眼皮都不眨一下，杜叒就这样莫名其妙变换了辈分，“但我尽力凑一凑吧。一千够吗？”
冯少爷沉思片刻，觉得心不能一下太狠，便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在黑暗中小鸡啄米一样对啄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了嘴。
白二揉了揉双眼，决定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洗眼睛——怕瞎。
他突然有点同情那个混账舅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