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三是被阳光晒醒的,热热的光照在脸上,有些烫,眼珠子滚了好几下,才有力气睁开眼皮。胸口的痛立刻就涌了上来,疼得他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一秒,他的眼睛就瞪圆了。
一个漂亮的姑娘坐在病床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削着一个橙子,一头乌黑的卷发垂在肩头,穿了一件黑底蓝花缎子旗袍,微微翘着腿,穿着玻璃丝袜的腿纤细匀称,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轻轻摇晃着——
廖三的目光只是扫了一下,耳根子就红了。
这个姑娘,他见过的!
廖三欣喜若狂,以为在做梦,抬手就要去抓姑娘的胳膊,只动了一下,又疼出了一头冷汗。
手刚僵在半空中,姑娘淡淡看了他一眼:“醒了?”
廖三傻笑,硬生生接过橙子,脸颊滑落了一滴汗珠。
“昏迷了三天,总算醒过来了,要不是你胸前揣了一本《圣经》,那刀子直接把你心窝子都通穿了。”姑娘声音有些低,眼睛大大的,左眼下一颗痣,在阳光中,像一幅深邃的画,每一个线条都是廖三最爱的笔触。
若不是受不了姑姑的唠叨,巡夜带了一本小《圣经》,他的命早就交代了。
咬橙子的时候,偷偷咬了一下舌头,一用力,血都出来了,又咸又热,不是梦。
他的傻笑一直维持在脸上,橙汁滴溜溜全落在了被褥上。
他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深夜的相遇——
那个夜晚,廖三爹突然高烧,急得他一路狂奔去药铺抓了两副退烧药,天有些冷,他跑出了一身汗,昏头昏脑间,在街角处和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她手中的箱子和他怀里的药都飞了出去。
姑娘被高大的他撞得跌倒在地,他笨拙的连连抱歉,半蹲在地上,一手捡药一手提箱子,抬头的瞬间,眼睛与她的眸子也撞了个满怀。
只是那一眼,那双比冬夜大雪更为寒冷的眸子,那一张凝了一层霜的脸,那仿佛隔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就在这短短对视的瞬间,他仿佛看到姑娘的手中握了一把枪,冰凉的小手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起,子弹穿透他的心脏,他面带微笑,心满意足地倒在了地上。
他在一夜间突然长大了,看到了一双眼睛,爱上了一个人。
只是这一眼,风停了,黑夜褪幕,全世界的万丈光芒都凝聚在她身上,整个黑夜中,她是唯一发光的点。
亮成了这片黑暗宇宙中最闪耀的日月星辰,几乎带着痛楚地,在他心中烙下了一个永生难忘的印记——一个伤口一般的印记。
“对不住了……没,没撞伤哪儿吧?”短暂的犹豫后,他狼狈地腾出右手握着她的胳膊想要把她扶起来。
她撇了他一眼,眼里多了几分厌恶。
他立刻弹开手,傻笑起来,憨厚中带着无措的紧张。
心失控地跳动着,只觉得缺氧,却不敢大口喘息,生怕惊着了她。廖三只傻傻站在原地,一手提着她的箱子,一手抓着中药,鼻子一酸,几乎快要落泪了。
姑娘拍拍身上的尘土,从他手中抢过箱子,皱着眉头擦身而过,头也没回一个,长长的影子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那个方向,是火车站。
廖三绝望了。
她走了。
原本会一辈子在窝在平乐县的廖三,突然有了出去闯一闯的雄心壮志,他相信这大千世界,只要有缘分,他们一定会再见面。他一定要熬出头,他要找到她,然后爱她!娶她!
“你——”他忐忑开口,想要问清她的来龙去脉。
病房的门开了,白二走了进来,见他醒了,焦急问道:“怎么回事?你姑姑都快吓死了。”
廖三看看白二,又看看那个姑娘,心里有了些猜测,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关窈。”白二和关窈对视了一眼,回答道。
关窈几乎带着恶作剧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我是他大嫂。”
白二的眼神已经想打人了,关窈别开脸,只对着廖三专心地微笑。
廖三一个激灵:“大嫂?你大哥不是……”
忍不住又看了关窈一眼。
她脸上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轻声道:“死了,新婚夜死了。”
“哦……”廖三从胸口长吁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展露了一个踏实的笑容。
太好了,白怀信死了,新婚夜死的,他那个病秧子肯定没力气洞房的。其实他也不在意关窈是否嫁过人,是否洞房过,但一个寡妇总比未婚女子更好追求些。只要白二不反对,近水楼台先得月,事情也就成了一半了。上海是个摩登的城市,不在乎贞节牌坊的。
“你还没说到底怎么回事呢?知道你醒了,巡捕房也得来问话了。”白二和关窈并肩坐着,忍不住用脚轻轻踢了她一下,关窈的鞋跟立刻毫不客气地戳在了他的脚背上。两人上半身正襟危坐,两只脚却在暗处悄悄地打闹着。
廖三捂着伤口,又揉了揉太阳穴,痛苦地回忆道:“我只记得我们在巡逻……看到一辆卡车撞树了……我就走过去查看,结果莫名其妙挨了一刀——”
他只字不提开枪抢烟的事。
“没看到凶手?”白二狐疑道。
窗外人影闪过,关窈不动声色道:“现在世道这么乱,大白天也指不定有歹徒在附近晃呢,更别说晚上了。”
“没有。我手电筒掉了……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廖三的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水,伤口一阵阵绞痛,他倒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的头好痛……”
“医生!医生——”关窈冲过去按响了床头的铃铛,白二已经大声喊了起来。
廖三晕了过去。
白二把廖三垂在床边的手,轻轻塞进了被子里,他的手,凉得像一块冰。
关窈站在床边,很是焦急,一个转身的瞬间,白二已经把一个东西塞进了廖三的枕下。
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对廖三进行了一番救治。白二询问了几句,医生说病人初醒,身心受了很大刺激,十分脆弱,建议静养,不要让人过多打扰。于是,白二和关窈就被请了出去。
下午,巡捕房的人要来问话,也被医生阻止了。
午夜。
守夜的姑姑趴在床边睡着了,廖三还没醒。
一只手轻轻在姑姑肩膀上拍了拍,姑姑颤了一下,回过头去,身后站了一名美貌的护士。
“廖三的病情有变,明天还得做一次手术,需要您现在立刻去签字。”姑姑忙不迭站起来,跟着护士走了出去。
昏暗的医院走廊,安静得不可思议。苍白的灯照在地上,一股阴森之气。
“王医生的办公室不是在那儿吗?”姑姑看了面生的护士一眼,她的刘海垂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边眼睛,但那惊人的美貌让人过目不忘。
“还在前面。”护士微微一笑,指了指走廊尽头。
姑姑点点头,搓了搓疲惫的脸,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护士推开门,竟然是一个狭小的杂物间,堆满了重叠的箱子和陈旧的器械。
姑姑的脸上挤着的笑落了下去。
一双冰凉的手摸上了姑姑衰老的脖子,咔嚓一声脆响,姑姑的眼睛瞬间瞪大,眼中光芒熄灭,身子软下去的同时,一个大箱子被踢到了她跟前,整个人早已准备一样倒了进去。
护士合上箱子,往里一踹,箱子立刻滑进了角落中。
关上门,护士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嫩,刚掐断了一个老婆婆的脖子,它没有任何感觉,她也没有。
护士重新回到病房,反脚把门踢关,走到床边,在昏暗中,如猫一般盯着廖三昏迷的脸。
“是你开的枪?”护士取下帽子,撩开刘海,露出了一只碧眼,她凑到廖三耳边,呼吸着热气,声音冰冷。
她拿起隔壁床的枕头,还未捂过来,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住了她的脑袋——
“砰!”一声枪响,蓝凤凰的右耳在一片鲜血中被炸裂了。
廖三一脚踹开她,翻身下床,趔趄一下,扶住床尾柱,喘着粗气回头又补了一枪,蓝凤凰滚到床下,险险躲开,还未冒出头,又被两枪压了下去,再追出来时,空荡荡的走廊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墙上一个血手印消失在了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