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三连滚带爬下了黄包车,胸前的血把病服都湿透了,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的白二塞给车夫两块钱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扶着廖三往里走,整栋房子都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
相熟的洋大夫早已候着,一切准备就绪,给廖三打了麻醉剂把撕裂的伤口缝合好后,天已经亮了。
白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枪从廖三僵硬的右手中取了下来,让张妈烧了血衣,和关窈一切拿着装好粥菜的提盒去医院假装探望病人。
病房里空荡荡的,神色匆忙的护士和医生嘀咕了几句,角落里的院长捏着弹壳神色难看,正欲报警,另一个护士惨白着脸凑到院长耳畔嘀咕了几句,院长惊愕地张大嘴,手中的弹壳“叮”一声落在了地上。
正在此时,白二和关窈面带微笑站在了病房门口。
护士急忙迎上去,说病人的姑姑昨晚签了出院证明,已经离开了。
“哦?怎么突然就出院了呢?害我们白跑一趟。”关窈疑惑道。
“我们的治疗方案和病人家属有些冲突,病人又昏迷了好几天,老太太不信任我们,嚷着要转院。”医生抚了抚打滑的眼镜,和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移了一步,踩住了院长掉在地上的弹壳。
院长忙不迭点头:“病人伤势严重,实在不容乐观,我们竭力挽留,老太太执意要走,真是……”
白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带着关窈离开了。
“一个个说谎倒是挺厉害,那个医生还去踩弹壳……”关窈愤愤道,“病人失踪了,不仅不报警调查,还隐瞒事实,真会推脱。”
“廖三姑姑十有八九出事了,廖三开了枪,那晚的事还没完,有人派杀手来医院了。看院长慌张的表情,不是医院干的。一切只有等廖三醒了再详细问问了。”白二接过关窈的手中的提盒,“最近舅舅日子也不太好过,蘅姐回来就怒气冲冲的,能把她气成那样的也只有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了。”
“他不是有个女朋友准备结婚吗?又问蘅姐要钱了?”
“他大烟越抽越厉害了,那个女朋友以前是个舞女,哪里是踏实过日子的人,舅舅若没了钱,是留不住她的。”
晨光熹微,两人走在尚还安静的街上,出摊的小贩一个个走了出来,街市渐渐热闹了起来。
白二一袭白衣,关窈喜穿黑色,一白一黑,长衫旗袍,俨然岁月静好,两人诉说着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偶尔相视一笑,像极了踏实过日子的小夫妻。
推花车的小贩喊道:“先生,给太太买束花吧,新鲜水灵的百合花。”
“太太”一词在两人心中掀起了滔天骇浪,关窈的脸微微泛红,却不动声色,只看着白二爽快地把所有的百合花都买了下来,乐得小贩连连作揖,不住称赞先生太太人美心善,一定会白头偕老一世安康。
关窈捂住嘴,悄悄拍了白二一下。
白二捧着花,正色道:“怎么了,太太,你不想和你的先生白头偕老吗?”
关窈眼中闪过亮光,锤了他一拳:“贫嘴。”
两人回到家,焉知刚好出门,关窈看了浓妆艳抹的焉知,忍俊不禁。白二打量了焉知一番,点点头:“别闹太过分了。”
焉知吹了吹指尖刚干的蔻丹,摇晃着满脑袋的卷发,又抚了抚蓬松的刘海,故作娇媚:“知道啦,二哥。”
她在蘅姐衣橱里挑了最贵的一条裙子,不过她身材平板不如杜蘅凹凸有致,孔雀绿的裙子有些大,紫色的绒面高跟鞋上镶满了碎钻,也是杜蘅的,焉知清秀的脸上一片大红大绿,唱戏一样精彩,一咧嘴,牙齿上还沾了些许口红。
焉知雇了一辆黄包车,没多久就到了舅舅家,喊了两声没人应,拿出钥匙把门打开后,又掏出口袋里的瓜子,一边嗑一边往手心里吐壳。
她带了一口袋吃的,准备一整天都在这儿待着,就等那不要脸的舞女回来了。这乱糟糟的屋子,好像遭了贼一样,她往里屋看,门虚掩着,一个胖乎乎的身子侧躺在床上。
死了还是睡了?焉知蹑手蹑脚走进去,弯着腰仔细看了看,哦……睡了。
焉知躺在沙发上,几乎快要睡着时,巧芬回来了,见着焉知,春光满面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摆出女主人的架势喝道:“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你说我是谁?”焉知斜睨了她一眼,拿出剧团里学来的拙劣演技,翘着二郎腿,从嘴皮上呸出两片瓜子壳。
“老娘问你是谁?杜叒呢?”巧芬尖叫起来。
“和我说话时,记得注意你的语气。”焉知又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桌上轻轻杵了杵,划着火柴装模作样地抽了起来。
她偷偷抽过几回了,只觉得新鲜刺激像。但这样正大光明地抽,还是第一次,骨子里的戏瘾更甚,连带着姿势也得意洋洋地放松了起来。
“杜叒这个王八蛋,老娘才出门,就把小婊子带回家来了?还说要和我结婚,幸亏老娘没上他的当,我呸——”巧芬越说越气,冲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冲过来就要厮打焉知。
高高扬起的巴掌突然停在半空中,久久不敢落下,气势汹汹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惊恐。
焉知举着枪,面带微笑地抵住了她的下巴——
这枪没有子弹,也是从蘅姐房间里偷来壮胆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巧芬吓得叫也不敢叫,动也不敢动,生怕子弹不长眼。
焉知甩手就一个大耳瓜子,打得巧芬跌倒在地。
“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敢说半句假话,我就用烟头把你的脸烫成大麻子。”焉知摇晃着手中的枪,把一盒烟拍在桌上,一根根抽出来,整整齐齐摆放了一排。
巧芬彻底怕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婊子比她想得狠辣得多。但她不信这个会拿枪的小妮子是杜叒的女人,那个要钱没钱在床上也像个软蛋的死胖子谁会喜欢。
“跟杜叒这几年,还找了几个男人?”枪口冷冰冰地对准了她的眉心,焉知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我……我没有……”巧芬结结巴巴不肯认。
焉知邪恶地挑了挑眉毛,食指一点点动了起来——
“三个!只有三个!”巧芬捂住脸,叫了起来。
“冯少爷呢?”焉知松开了食指。
“冯……冯少爷是第四个。”巧芬绝望地跌坐了下去,丧气道。
枪在巧芬香喷喷的头发上滑来滑去,焉知蹲在地上,直视着那双惊恐的眼睛,嗤笑道:“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杜叒吧,你爱的都是他的钱。你一边和他过日子一边找下家,在外头被男人骗了又回到他身边。你可真是个彻彻底底的贱货!”
“是,我是骗了他,但他也一直在骗我!明明是个没本事的穷光蛋,却非要充阔佬,老娘陪他睡了几年了,他也不算亏。”巧芬红着双眼,“你以为他真的爱我?他只是找不到其他女人罢了。因为他又穷又丑!男人玩舞女都要挑漂亮的,女人凭什么不能喜欢好看的男人?”
“说真的,我也喜欢长得好看的。”焉知撇撇嘴,表示认同这个观点,“但我也只给你十分钟收拾东西,赶紧滚蛋。再敢上门要要钱,我就划花你这张老脸,看谁还会喜欢你。”
焉知挥着枪,像刀子一样在巧芬脸上划了一下,拖起她的下巴指向墙上的钟:“只有十分钟哦。”
巧芬连滚带爬冲向里屋,从床下拖出皮箱就开始翻箱倒柜装东西。
目光只在杜叒身上停了一瞬,半分犹豫都没有地拖着箱子逃了。
焉知走到床边,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扯了扯,又轻轻拍了拍,在旁边沉默地坐着。
杜叒一动也不动,只有脸微微颤抖着,一双浮肿的眼睛不住落着泪。
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当夜,冯少爷就被几个人用麻布罩着脑袋狠揍了一顿,再也没有露面。
巧芬拖着沉重的箱子,游荡在午夜,她的脸上,也挂满了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