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玩物
咖啡杯里的茶2020-01-27 22:243,282

  昏暗的仓库中,一叠叠箱子码得整整齐齐,账房先生点了数,一斤不少。只等风声过了,就去联系日租界的买家,把劫来的烟土销掉,这十箱土,至少值十万大洋。

  走私的这批烟土俗称大土,是印度产的上等货,鸦片中的上上品,颜色呈黄黑色,制成大圆球样式,售价高昂。为了以防万一,温百万早已买通巡捕房,一路畅通无阻,却不料有人铤而走险,半路劫了这批货,而且还死了巡捕房的人,他吃了个哑巴亏不说,还得花钱上下打点。

  老蒋头自然知道这货是温百万的,如今实验室资金短缺,又要养一群人,只有劫烟土来钱快,坑蒙拐骗耗时太久,拆白党也不好做。

  谁知半路杀出了几个华人巡捕,破坏了计划,竟然误打误撞伤了他几员大将。幸亏让蓝凤凰垫后,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更糟糕的是,那华人巡捕竟然活了下来,暗杀也失败了,又被那小子给逃了。

  一查,那华人巡捕竟然就是白二的好友廖三。

  老蒋头的目光顿在了廖三证件照上,看起来只是一个笑起来满嘴白牙的傻小子。姑妈塞了钱才进的巡捕房,一直坐冷板凳,不是什么背景深厚的人物,因为得罪了人才被派去郊外巡逻……原来真是误打误撞。仿佛只是那小子运气好,若说运气真好到这份上,倒有点克星的意味了。

  活到这把年纪,老蒋头有时候不得不信“命”这个邪乎的东西了。

  实验室中,伊万诺夫的研究终于有了进展,他在面霜中加入阻隔紫外线的成分,用在几个试验品身上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老蒋头感叹泼出去的几千块钱总算有了一点效果,转头就把面霜给了冯冯,反正他也不是太稀罕顶着大太阳出门。

  今日正是艳阳天,因为伤势惨重而裹着层层纱布腿脚还夹着夹板的冯冯躲在厚重的丝绒窗帘后半眯着眼睛躺在沙发上发呆,嘴里含了一根吸管,斯斯文文地喝着玻璃瓶里的鲜血,仿佛在喝一杯醇美的咖啡。

  滚动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咕咚声,阳光就隔在玻璃和窗帘外,触手可及,但她不能,也不敢。

  一口气喝了三大杯,冯冯打了个孩子气的饱嗝,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晃动了几下脖子,左右双脚互相蹬掉夹板,又不耐烦地扯掉脸上的纱布,在鲜血的加持下,撞得变形的脸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美貌,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还有些晃动,毕竟伤得支离破碎的身子还是要些时日恢复的。

  蓝凤凰伸手就要扶她,冯冯摇了摇头,又跌回了沙发上。

  蓝凤凰的耳朵上还裹着纱布,那枚子弹打掉了她半个耳朵。

  冯冯看着桌上摆着的那盒面霜,盯了一百年那么久,突然抓在手里想要打开,面霜罐子打滑,滴溜溜滚在了地上,她一气,眼里又噙满了泪水。

  蓝凤凰弯腰拾起,打开盖子,抠出一团,顺着冯冯的手背一点点上下涂抹,涂了一层又一层,让她原本就雪白的肌肤更加白了。

  冯冯咬着牙,从齿缝中逼出一句恶狠狠的话:“开窗!”

  玻璃窗推开了一条缝隙,太阳热烈地照进来一束光,亮光所照之处,房间中的尘埃几乎无所遁形,冯冯盯着那束光,打了个冷颤。

  她缓缓地、缓缓地伸出了手臂,颤抖的指尖艰难地往那束光移去。

  猩红的指甲浸入了阳光中,停顿片刻,整个手指都伸了进去,几乎同时,轻微的灼痛从肌肤传来,手背微微冒出几缕烟,但也仅此而已。

  厚厚的面霜隔绝了阳光绝大部分的杀伤力。

  冯冯的嘴角抽了抽,脸上露出了似笑似哭的表情,从惊恐到狂喜不过短短数秒。

  她猛地把整条手臂都探入了阳光中,肆无忌惮地翻滚着——阳光对她无可奈何。

  她激动地站起来,围着那束光,伸长手臂,跳舞一样缓慢地旋转着身体,她疼得满头大汗。

  蓝凤凰用力抱住她娇小的身躯不让她折腾自己,冯冯依旧激动得瑟瑟发抖,她环住蓝凤凰的腰,抬起满脸泪痕的笑脸:“我可以了……我不怕太阳了……我可以出去了……”

  冯冯几乎快要忘记太阳的感觉了,从前的她可以肆意在阳光下奔跑,也曾在烈日下被罚跪过两个时辰,人世间的风风雨雨,她从未怕过,除了饿。

  从前的她,只是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底层小宫女,做些打扫的活计,稍有不慎就被人打骂,还不是主子,只要在她上头的都能驱使她干活,从早累到晚,活得不如一条狗。

  是怎么落入老蒋头手里的呢?

  冯冯盯着那束光,想了很久很久。

  那天她实在太饿了,瞅准了御膳房收拾潲水之机,偷偷在倒掉的饭菜中翻出了一根鸡腿,藏在怀里拔腿就逃,昏头昏脑地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跑到了一处偏僻的宅子,没头没脑地撞了进去。

  那夜月光亮亮的,她站在一处假山前,举着早已凉透的鸡腿,呆呆地送到嘴边,啃了一口。

  她的鞋已经跑掉了,赤着的脚蜷缩着指头踩在地上,有些凉,又有些疼,两只光脚互相搓了搓,搓掉了脚底的小石子儿,似乎有血。

  她跑出了一身的热汗,毛躁地扯开了扣子,露出瘦削的锁骨和大半个肩膀,像只饿极了的小野兽。

  啃了一半的鸡腿,呆滞的目光这才发现巨大的假山前是片池子,月光照在黑幽幽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直盯着她。

  她猛地回头,一个年轻的太监提着白色的灯笼,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我跑进来的……”她迅速捂住嘴,把鸡腿藏在身后,稚气的脸上油腻腻的。

  “饿了?”太监只扫了她一眼就猜出了个大概。

  她紧闭嘴巴,拼命摆手,下意识地就跪了下去,用力咽下口中的鸡肉,磕头求饶:“我……我捡了一个鸡腿……怕人发现……就躲起来吃……求求你了,别告诉别人……”

  她挨打真的挨怕了。

  太监托起了她的下巴,她被迫直视他的脸——一张雪白的、眉眼分明,英俊中带着几分阴森的脸,光洁得没有一根胡须。

  她松了一口气,泪珠子顺着眼角滑落,带着胆怯的哆嗦。

  弱弱的,鸟儿一样的哆嗦。

  他一愣,眼睛眯了眯,手臂一扬,灯笼照亮了她稚气的脸。

  “笑一笑。”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灯笼在风中轻微晃动着,她小小的脸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修长的脖子下瘦削的锁骨也在光影中暧昧了起来。

  她“嘿嘿”笑了两声,因为害怕,声音有些尖尖的,拼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

  只是一瞬,灯笼落地,烛火熄灭。

  她的笑容还僵在脸上,整个人已经被扑倒在地,还未反应过来,后脑勺撞在了僵硬地石板地上,疼得几乎晕了过去。

  模糊的视线中,只觉得有一双冰凉的手带着腥气在她身上抓扯,以一种生涩又粗暴的方式挤压着她。

  掐着她的脖子,往死里掐,却在她昏厥的前夕陡然松开手……

  像没完没了的酷刑,却又不是挨打那样单纯的痛,她似懂非懂,麻木地看着夜空中的明月,任由他在身上徒然地忙碌着。

  她眨了眨眼,余光突然看到了地上的鸡腿,忍不住伸长手臂用力去够她只啃了一半的鸡腿。

  指尖艰难地挪动着……食指一勾,鸡腿抓在了手里。

  她喘着气,悄悄把鸡腿塞进嘴里,安静无声地啃了起来。

  他突然抬起头来,她吓得身体一僵,但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脸,看向了前方,猛地抢过她嘴边的鸡腿狠狠砸了过去——

  “噗通”一声,鸡腿落进了水池中。

  她依稀听到了悦耳的笑声。

  他喘着气,站了起来,把垂在胸前的辫子甩在了背后,仿佛之前的激动不过是一场梦,他的脸再度恢复了冷漠的平静。

  她也快速爬了起来,狼狈地整理衣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如果可以再给她一次选择,她宁愿饿死自己,也不会来到这片地狱,两张妖冶的脸庞把命运残忍地塞进了她的双目中。

  ——是个小姑娘呢。

  ——狠角色。

  ——可怜的小东西。

  ——逃不掉了。

  ——至少她不会死。

  ——贪吃的下场。

  ——你是他的了。

  ——你是宫女。

  ——他是太监。

  ——你们天生一对。

  ——你们都是坏东西。

  ……

  无声个的声音交错着涌入了她的耳朵,不,她的脑海。

  月光如水,水波荡漾,每一个涟漪都是命运的耳光,啪!啪!啪!用力扇在她稚气的脸上。

  “滚——”他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她二话没说,心惊肉跳地逃走了。

  自这晚后,只要她饿了,就会到这里来。他给她吃的,用的,穿的,好玩的洋玩意儿,仿佛是个了不起的公公,但这里除了他,又没有别的人,他的华贵只有池中那两只鲛人知道。他是神秘的蒋公公,这个养鲛馆就是他的府邸。

  她沦为了他的玩物。

继续阅读:92.小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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