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姐姐!
小豆包总是这样喊她。
小豆包多大?十岁?还是十一岁?小小的个头,圆圆的脑袋,胖乎乎的身材,穿着灰绿色的褂子,辫子细细长长的垂在背后,大眼睛滴溜溜好奇地四处转动,牵着他爹的衣角,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皇宫的长廊没有尽头一样,一扇扇的门,从外至内,腿都走酸了。
小豆包的爹是太医,虽然是汉人,但也颇受重用,据说世代行医几百年了,妙手仁心是个好人。
太医长相英俊脾气温柔,总会引得宫女们芳心荡漾,可惜早早成亲,家中已有娇妻幼子,偶有胆大的也会私下询问一些疑难杂症,太医都会细细解答,叮嘱用药后嘘寒问暖一番。他的身上总带着中药特有的气味,苦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笑起来鼻子微皱,眼睛也弯出了几条笑纹。
冯冯也喜欢太医,谁不喜欢好看又温柔的男人,有妻子又如何,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她这样的喜欢更多的是带着宫外的向往,只要能离开这该死的地方,哪个男人都无所谓。
她找准机会,没事就往太医身边凑,当爹的忙起来就让小豆包和她玩儿,两个半大的孩子凑一堆,躲在偏僻的地方捉鸟雀逮虫子,知道她爱吃,每次小豆包的挎包里都塞满了好吃的东西。炸圆子,萨其马,糖葫芦,糖人,各种果子点心,都是外头街市上随处可见的东西,但冯冯一样都没吃过,馋得直流口水。
她问小豆包,我当你的姨娘可好?
小豆包认真地摇头,说,我有娘了,爹说我们家不娶姨娘的,你是冯姐姐,不能做姨娘的。爹还说,冯姐姐是个可怜人,宫里的孩子都苦,若是我娘第一个孩子还在,也该和冯姐姐一般大了。得空了,爹去求求老佛爷,看能不能让你提早出宫。爹说咱们俩有缘。
她嚼着芝麻杆,忽然觉得不对味了。她觉得自己是个混账东西,和那个蒋公公一样混账!
从那天起,她就一心一意和小豆包当起了姐弟。
她彻底不想去养鲛馆了,饿了就忍忍,不吃也死不了。见了那蒋公公也绕道走,她不想作践自己了,她想等老佛爷开恩,跟着小豆包出宫去,在他家府上随便当个丫鬟都行,她可以给他们洗衣裳,她洗得可干净了。
她想当个干净的人。
后来,不知为何,太医进宫的脸色越加阴沉,最后一次带着小豆包进宫时,小豆包送给了她一个竹篾编的笼子,里头装着两只草编的蝈蝈,一大一小,活灵活现,小豆包说那是姐姐和弟弟。
蝈蝈笼子一直放在枕头边,小豆包不见了,太医也不见了。
老佛爷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宫里众人风声鹤唳,时常有倒霉的宫女太监被拉去杖毙。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小豆包血淋淋地站在她床边,无助地喊着:“冯姐姐救我——”
满身是汗地睁开双眼,蒋公公阴冷地站在她床边,不知盯了她多久。
他揪着她的头发,抬手就是几耳光,扇得她晕头转向,一只小烤鸡塞住她的嘴里,他几下就扯开了她的衣衫,又是翻来覆去的折腾,她吐掉烤鸡,又是打又是踹,看似瘦弱的蒋公公力气大得吓人,他抽出腰间的鞭子恶狠狠地抽打她,全往细皮嫩肉的地方打,一直打到她求饶为止。
她再也没有摆脱过他,这个恶魔一样变态的男人。后来她才知道蒋公公还有个女人叫秀凝,是老佛爷身边一直伺候的大宫女。他一个也没有放过,一人强塞了一个药丸,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老蒋头药物反应比谁都大,掉光了头发,苍老了二十岁,嚎了一天一夜,变成了一个丑八怪,竟然也没有死。她和秀凝,只沉沉睡了一夜。
从此,他们都变成了怪物,经历了清朝的灭亡,军阀的混战……五年,十年,十五年……时间在身上快速流过,他们不老不死,惧怕阳光,渴求鲜血,是人,又不是人了。
皇宫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仿佛只有他们和这座巍峨的宫殿永垂不朽。
如果不是太医和小豆包,她几乎都要忘记这冰冷的人间也是有温暖的。所有人都当她是个下贱货,只有太医想要她做他的女儿,小豆包想要她当姐姐。
她一生渴求的家,还是被人毁了。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只觉得魂飞魄散,她要当好人的心彻底消失了。
她嬉笑怒骂,杀人放火,坑蒙拐骗,游戏人间,无恶不作。
她要用她的恶,加倍惩罚那些恶人,用她的狠,让那些混蛋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痛苦。但是坏人做久了,就会彻底忘记怎么当一个好人。哪怕她又有了一个好玩的小弟弟关一品,也是胖乎乎的贪吃鬼,脆生生地叫她冯姐姐。
冯姐姐这个称谓,竟然成了她黑暗一生中唯一温柔的微光了。
几乎想要掐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