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穿着簇新的衣裳站在门口,双手交叉着拢进袖口中,望着并不怎么热闹的大厅,目光在白二和另一张相似的面孔上来回穿梭着,这样冷的夜晚,生生惊出了一头的汗。
白二举着酒杯,只遥遥看了她一眼,王妈受惊似地立刻躲在柱子后瑟瑟发抖,眼窝里憋了许久的泪水刷刷落下,荒唐的一生在泪眼模糊中一一掠过。
她是伺候太太的人,太太身体不大好,每次与老爷同房都很难受,没多久,风流的白隋恩老爷就盯上了她,却不料她竟然和太太同时怀孕。王妈胆子小,不敢声张,只能用宽布一条条缠着肚子躲着白隋恩。
她本来就是温百万安置在白家的人,温百万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许诺白家以后就是她儿子的。
眼见着快要瞒不住了,王妈赶紧称病躲了两个月,几乎掉了半条命,终于把白少麟生了下来。
再回来时,白隋恩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肚子呢?”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给她一个名分,懒得去费事,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走又让她回来。
“没了。”王妈眼里含着泪,小声道。
白隋恩也只是哦了一声,打发了她一点钱,见她胸前湿漉漉的一片,竟然是溢乳了,这才又道:“请了几个奶妈子都不行,你还是去太太那边吧,好好照顾少爷。”
像打发一条不再喜欢的宠物狗。
“是。”那一刻,王妈终于明白了这个她曾动过心的男人真的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也彻底死了心。但凡他对她多一分怜悯,对她肚子里的孩子多一分记挂,她也不敢硬着心肠走上这条邪路。
白家一门心思都在刚出生的少爷身上,一个个满心欢喜,老太太的赏钱比下人们一年的工钱都多,太太依旧病怏怏地糊涂着,瘦巴巴的少爷窝在王妈怀中一心一意吃着奶,只有他一派天真地胖了起来。
王妈奶水充足,喂了少爷又喂儿子,偶尔半夜怕孩子饿,左右手臂一边环着一个,任由两个孩子在她胸前热热闹闹地吃着宵夜。
但他们俩从小就不对味,一边吃奶,一边怒目圆瞪,像两只争食的小兽,时不时用胖乎乎的脚丫子在对方脸上踹几脚,咿咿呀呀伸着爪子去挠对方的脸,也不哭闹,像是知道王妈担心,只闷头闷脑地打着架。
再大些,王妈就不敢这样放肆了,知道孩子长了记性,还好白家有好几个温百万的人替她遮掩着,白少麟竟然真的没被发现。
她的儿子也是听话的,王妈三令五申不许他出院子,一旦被人发现就会被赶出去,还会掉脑袋,白宁渊不怕掉脑袋,但怕被赶出去,他喜欢这深宅大院,也曾在夜里偷偷溜出去过,一层层的门,一层层的院子,什么都是好的,看得他眼花缭乱。
白少麟是生下来就带着魂儿的人精,一出生就似懂非懂,那个同样吃着他娘母乳的,才是正牌的少爷。哪怕他们穿着同样的衣裳,吃着同样的奶和饭,但少爷是太阳,他是月亮,一个在白天照得宅子热热闹闹亮亮堂堂,一个只能在夜里鬼鬼祟祟,见不得光。
白少麟学了个本事,躲在阴影里悄无声息移动着,谁也没有发现他。他跟在白宁渊身后,学他走路,学他说话,学他拿勺子的姿势……
没有谁教他,他只是下意识地学着少爷的样子,摆着少爷的谱儿。
他和白宁渊实在太像了,偶尔一两次光明正大地跑出去,下人们完全没有发现。跟在他屁股后少爷少爷地叫着,嘘寒问暖,一脸巴结。
那一刻,王妈又惊又怕,终于相信了温百万的话:他的儿子,有一天真的可以代替白宁渊做白家的少爷。
但她的心也是肉长的,白宁渊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即使不是自己的亲骨肉,但也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又格外依赖她,一刻见不着就扯着嗓子喊:“王妈妈,王妈妈……”有时候连“王”字都省了,只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妈妈……”
每一声呼唤,王妈的心像被人拉扯成了两半,心中愧疚万分,只能加倍对少爷好。偏偏她的亲生儿子,连声娘都不肯叫,学着主人家的口气,直呼她“王妈!”
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冯冯以姨娘的身份进了白家,在温百万的布局下,白家一下跌下了悬崖,诸事不顺,家破人亡。
但最后一刻,王妈还是心软了,她不能让少爷死!在她心里,白宁渊也是她半个儿子!
少爷走了,白家完了,她的儿子终于代替少爷成了白家的新主人,但她的儿子从未叫过她一声妈,更像是刻意避嫌一样,在她跟前格外混账,二十来岁了,依旧一事无成,啃着白家的祖业。
那些铺面,房子,田庄,生意……温百万悉数接手,每年年初都有大笔钱送到王妈手里,养着大家子的开销,她儿子乐得当个没心没肺的甩手掌柜,当个表面光鲜的傀儡。
未来的日子王妈不敢深想,只能一次次劝诫儿子不要沉迷吃喝嫖赌,他却拿起了主人架子,让她别多事。
三个月前,温百万给白关两家安排了一门亲事,都是门当户对的大家族,几番往来后 白少麟和关喜人顺利订了婚,两人都是爱吃喝玩乐的人,倒也挺合适。
未婚夫妻接到邀请函来上海参加婚宴,王妈也顺理成章跟来了,只万万没想到温百万的女儿嫁的竟然是白宁渊!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只琢磨了一番,就已经吓得抖若筛糠,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了,单手扶着柱子,只有喘气的份儿。
“王妈。”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王妈看到了二两金枯瘦的脸。
“金,金姐……”王妈的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把沙子,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咱们好多年没有见了,王妈还是这么年轻。一眨眼,少麟也这么大了。”二两金语气还算温和,但王妈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扯着她的裤腿求了起来。
“今姐,看在咱们相识多年的份上,你让温老爷饶了孩子吧。”
“你指的是哪个孩子?你亲生的?还是你偷偷放走的那个?”二两金把王妈扶起来,脸上带着瘆人的笑。
王妈愣住了,二两金已经走了,她的双臂还僵硬地停顿在半空中。
哪个孩子?
哪个才是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