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二刚坐下，一抬头就看到关窈冷冷地站在门口。
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招招手：“进来啊。”
关窈关上门，缓缓走到他面前，也笑了，抬手就在他脸上闪电地甩了一巴掌。
白二被打得愣住了，但很快就明白了，拖着她的手腕强制她坐下，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这段时间他和关窈误会渐深，但又不得不瞒着她。
关窈挣开他，不顾一切撩起了他的短衫，背上裹了几圈纱布，又撩起他的衣袖，又是一圈纱布。
关窈颓然放下袖子，噙着泪，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关窈。”他低低喊了一声。
她拉开房门，挺直背脊，深吸了一口气，反手关上了门。
就这样吧，也许冯冯说得对，白二这种在女人堆中打滚的浪子，他的话就不该信。童年初遇，他不也抛下她一走了之吗？再相逢，他不也装作根本就不认识他吗？新婚夜，他跟着杜蘅设局把她关进棺材中陪葬。上次用甜言蜜语哄她留下，就是怕她会毒死杜蘅，也怕她走了，没办法对杜蘅交差。白家买了她，就是来做这个冲喜的“大嫂”的。
他呢？跟着拆白党骗财骗色，如今要摆脱拆白党的唯一办法就是交了不起的女朋友。一面和温百万的女儿打得火热，另一边又为了秀凝出生入死奋不顾身。关窈彻底死心了。既然白二无心，她留在这个家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翌日，庄世顿又欢天喜地的来了，见关窈神色低沉，还傻乎乎问道：“好姐姐，今天没有擦粉吗？怎么气色这么差？”
偏头又看到白二缓缓走下楼梯，又是一声：“咦？白二哥气色也这么差，昨晚你们俩都没睡好吗？”
白二笑笑，一脸尴尬，关窈见他走来，快步闪进了厨房中，她再不想和白二靠近，也懒得再听他的鬼话。
焉知一蹦一跳迎上去，两人牵着手，说笑了好一阵，就躲到花园去找蝈蝈了。
杜蘅在露台上抽烟，总觉得这个庄世顿哪儿不对劲，人长得好，家世也好，但总像个小孩子一样，傻乎乎的，一天天没心没肺的傻乐。
和焉知聊过，她却皱着眉头反驳：“蘅姐儿，那不叫傻，那叫天真可爱。”
杜蘅笑着呸她：“十多岁那叫天真可爱，二十多岁还能勉强看，三四十岁了还是那样，别人会笑他老傻子。这庄世顿肯定脑子有问题。”
焉知不信，她觉得庄世顿哪儿都好，连贪吃都是优点。两人玩了一整天，天都黑了，庄世顿还带了一提盒吃的回家。杜蘅连连摇头，看这样子，庄世顿怕是要给白家当上门女婿了，这么能吃，谁养得起！
庄世顿前脚刚走，白二就接到廖三电话，让他到之江旅馆见。
白二脱掉长衫换上西装，在腰间别了一把枪，下楼时像是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廖三找，我出去一趟。”又特意看了关窈一眼，关窈把玩着手帕，压根没理他。
之江旅馆位于公共租界六马路，杀人王刚进旅馆就被一个乞丐看到，消息迅速传到了廖三处。
廖三一身便衣，并未告知任何同僚，捉杀人王的功劳他不想与任何人，特别是法籍巡捕分享，否则这功劳绝对落不到他头上。
廖三定了一间杀人王隔壁的房，用茶杯扣在墙上，竖着耳朵听动静。他在之江旅馆门口安排了两个乞丐盯梢，一旦杀人王要走，立刻吹哨。
白二停好车，正好和一个女人并排穿过马路，女人打扮素雅气质高贵有些眼熟，电光石火间，白二觉得她有些眼熟。
他不动声色跟着，女人挎着包，步伐匆匆却掩不住兴奋，一辆车冲了过来，白二迅速拉了她一把，车贴着女人的裙边擦了过去。
女人微微颔首：“多谢先生。”
白二松开她的肩膀：“不客气。”
两人还未踏进之江旅馆，一个人影已经从二楼的窗户上跳了下去，空气中响起了两声刺耳的口哨。
“不好！”廖三丢下杯子，扑到窗边，只看到了杀人王的背影。
“娘希匹！”廖三狠狠骂了一句，纵身跳下楼，疯狂追了上去。
几乎同时，白二也听到那声口哨，调转身子往外跑，见廖三已经追了上去，即刻跳上汽车跟上。
杀人王似乎并不想往人多的地方逃走，只往偏僻的路段奔跑着。
廖三追得气喘吁吁，白二的车已经开到了他身边，车门打开着，廖三直接扑了上去，关上车门，就拔出枪对准了杀人王的后背。
“砰——”
子弹打在了杀人王前方的墙壁上，弹了一下，直接射入了杀人王的胸口。
杀人王的身体晃了晃，捂着胸口继续往黑暗中狂奔，双手爪子一样攀着红砖墙跃上了屋顶，以非人类的速度狂奔着。
“这杀人王是个傻子？还是瞧不起老子枪法好？”廖三狐疑道，冲着屋顶上的杀人王又开了一枪，此枪正中大腿，杀人王坠入了夜色中。
“中了！”廖三欢呼一声，下了车就要往巷弄里头冲。
白二拦住他，从后座拿出一把长刀：“小心些，他可能没那么容易死。”
上次秀凝那一枪，正常人挨了一下不会这么快就若无其事爬墙，这杀人王恐怕是和秀凝一样的怪物。昨夜杀人王看秀凝的眼神，带着一丝敬畏和恐惧，白二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秀凝慑人的目光。杀人王如此年轻，秀凝又替老蒋头调教少年，或许，他根本就是秀凝的人。
白二与廖三同时下车，分头行动，准备包抄杀人王。
漆黑的巷弄，伸手不见五指，廖三干脆闭着眼睛，竖起耳朵听——
一个漆黑的人影贴着墙，屏住呼吸，泛红的眼睛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斟酌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攀上了墙壁——
“砰！”
一颗子弹飞射而来。
他刚动弹，廖三就循着风声扣动了扳机。
杀人王吃痛地咬着牙，豹子一样在墙壁上横着冲，另一个出口，白二举着长刀早已等候多时。
杀人王冲过来的瞬间，白二纵身一跃，左脚蹬墙，右脚助力，攀上墙壁，狠狠劈向了杀人王！
寒光划破夜色，杀人王快速躲开，肩头依旧被削掉了一块肉，他狠狠一脚把白二踹了下去，朝着法租界的方向狂奔。
三人如猛兽，在上海滩的夜色中奋力追逐着。
夜风呼啸，杀人王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白二和廖三追得十分吃力，廖三不敢浪费子弹，如果不能保证子弹能打中他，那就绝不开枪。
快要精疲力尽时，杀人王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此时已经到了法租界的马当路。
杀人王停住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中央，伸长手臂，冲着白二和廖三挑衅地招了招手掌。
“干你娘！”廖三喘着粗气，举着枪对准他的脑袋和胸口疯狂射击——
砰砰！
砰砰砰！
杀人王的身体随着子弹跳动着，他脸上带着复杂的笑容，缓缓跪在了地上。
“没子弹了，刀给我！”廖三沉着脸，抢过白二手中的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杀人王看着胸口的弹孔，咳嗽了几声，又摸了摸眉心的弹孔，再度挣扎着站了起来。
“小心——”白二紧跟廖三，步步逼近杀人王。
但廖三已经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大喝一声：“我不信你真的死不了——”
廖三一刀劈过去，杀人王格开他的手臂，重重一拳砸在廖三鼻子上，咔嚓一声，鼻梁断了，鼻血喷射而出。
廖三横臂一抹，鲜血糊了一脸，格外狰狞。
廖三并不善于用长刀，挥来挥去反倒是累赘，索性丢了刀和杀人王肉搏起来。
两人你一拳我一掌，拳拳见肉，廖三好几次被打得趴倒在地，但越痛越刺激，又亢奋地爬起来，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血和灰粘了一身。
两张狰狞的脸用尽全力伸长胳膊勒着对方的脖子，双腿缠斗在一起，身体死死锁在一起，谁也无法动弹。
突然，寒光闪过，白二手起刀落，廖三猛地低下头，长刀劈过，杀人王的脑袋落在了地上。
廖三喘了一口气坐起来，用力掰下还扼住脖子的手臂，狠狠一踹，杀人王的残尸倒了下去。
廖三摇晃着站起来，摊开手，白二把长刀递到了他手中。
廖三提着刀甩了甩上面的粘液，猛地刺入了杀人王的心脏，直接扎入了地下。
白二重重在廖三肩头拍了几下：“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廖三疲惫地点点头：“谢谢你，兄弟。”
两人相视一笑，白二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来时，廖三的人生从此便不同了。
离开时，白二不解地看了杀人王的头颅一眼，那双眼睛中的红光渐渐散去，仿佛对着白二轻轻笑了一笑。
一个匿名电话打到了各家报社和中央巡捕房，记者和巡捕以闪电般的速度赶到时，廖三正双手撑着长刀，坐在杀人王的尸体上，冲着蜂拥而至的记者和同僚，咧嘴一笑。
这个满脸是血的笑容，揭开了廖三辉煌人生的序幕。
第二天的报纸头条全是华人巡捕搏命追凶的故事，这场从公共租界拉到法租界的战场，被记者活灵活现地写了出来，之江旅馆的伙计更是语带夸张地讲述这个英勇的巡捕是如何机智地跟踪杀人王，又是如何奋不顾身从二楼纵身跃下的故事。
无人知道，有个女人在杀人王房间的楼上，空空地等了一夜。
她关着窗，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事，一直等到天空泛白了才把一张船票轻轻放在了桌上。
她叹了口气，优雅而麻木地扶着楼梯扶手，缓缓地走了下去。
街头，报童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喊叫：“特大新闻！特大新闻！杀人王死啦！华人巡警孤身抓凶，立了一等功！”
她抢过报童手中的报纸，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的看。
“太太！您还没给钱呢，太太！”报童大声嚷嚷。
她呆呆站在晨风中，熙攘的人群争相传颂着这个喜讯，笼罩在上海滩上空的乌云终于散去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涌入她的耳朵，她浑身都在颤抖，寒气从脚底涌上了头顶，冷得直打哆嗦。
她丢下报纸，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嘴里喃喃念道：“不，不会的，不是他，他答应过和我一起走的……我票都买好了……他怎么可以死……”
女人捂着嘴，冲到僻静的巷弄中，跪在地上，锤着胸口嚎啕大哭。
“这位太太，请问发生什么事了？，”一个巡捕走过来。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巡捕的制服，那张年轻的华人面孔渐渐变成了报纸上廖三的模样。
她微微一笑，伸出胳膊，巡捕好心地扶起了她。
她突然拔出巡捕腰间的枪，抵在他胸前，狠狠开了三枪。
巡捕难以置信，低头看着三个血窟窿，退后几步，扶着墙无力地坐了下去。
她哈哈大笑，笑得泪流满面，用滚烫的枪口抵着下巴——
她的头仰得高高的，闭上眼睛，用力扣动了扳机。
“砰——”
一朵血花炸在了她的脸上。
受惊的鸽子慌乱地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远处。
几根被遗忘的羽毛寂寞地飘落在了她爆裂的脸上，被血轻轻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