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敏扑进炼丹房的瞬间，白孝奇的手撑开了正欲关上的房门。
两双眼睛隔着门缝，盯着对方。
白孝奇看着那双大眼睛，关敏的模样逐渐缩小，变成了一个冷冷的小女孩。
那时，白孝奇还很年轻，白宁渊还是个小孩子，每天跟在他屁股后，奶声奶气喊着：“大哥……大哥……”
他是长兄如父，但白宁渊这个嫡出的孩子才是白家的宠儿，漂亮得简直不像话。
白孝奇喜欢钓鱼，白宁渊总是骑在他肩头跟着他一起去河边，小手抱着白孝奇的下巴，摇头晃脑道：“我最喜欢大哥了！”
大热天，下人们都脱了鞋袜到水里网鱼，鱼竿插在泥土里，白宁渊在他怀里睡着了。
鬼使神差地，有一个声音随着风悄悄飘进了他的耳朵里：弟弟死了，白家就是你的了。
白孝奇惊出了一身的汗，手一抖，怀中小小的娃娃差点就滑了下去。
碧绿的芦苇随风荡漾，河水波光粼粼，似乎有鱼咬住了饵，鱼线一上一下摆动着，白孝奇瞪大双眼，宛如魔怔，一点点松开了白宁渊的胳膊——
“大哥……”慢慢下滑的小娃娃呢喃了一声，惊得白孝奇突然就抓紧了他的小胳膊，倒抽了一口凉气，瘫软在躺椅上。
“你到底丢不丢了？”一个脆生生的嗓子在树上喊了起来。
白孝奇惊恐回头，这才发现大树上不知何时藏着一个小姑娘，满身大家闺秀的打扮，却像猴儿一样趴在树干上，娇俏的小脸上不耐烦极了。
小姑娘嘴里吃着糖，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不过这么好看的妹妹淹死了也挺可惜的。”
她滑下树，走到白孝奇身边，捏了捏小娃娃的脸蛋，呀了一声：“原来是个弟弟呀。”
说罢，自顾自剥开一颗糖，塞进了小娃娃的嘴里，似笑非笑地看了白孝奇一眼，掷地有声道：“坏哥哥！”
白孝奇羞得面红耳赤，差点投河自尽。
很显然，眼前的关敏并未认出他来，但两人都想到了一处。白孝奇知道炼丹房的位置，关敏也循着药人身上的气味摸到了这里。
白孝奇把杜蘅白思源一股脑塞了进去，几人对视一眼，关敏可没那么多丰富情感，只小声道：“找药，碾碎了撒身上。那些怪物身上的味道其实就是死尸味儿，虽然还是活的，但长期被人灌药才成了这幅鬼样子，我们把药抹身上，往屋顶上躲，看看能不能熬到天亮。”
巨大丹炉似已废弃，中药柜凌乱地敞开着小抽屉，丹药和药草散落在地，像是一场潦草的谢幕。
角落里，披头散发地白焉知缓缓站了起来，呆滞地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众人。
白孝奇警惕地握住斧头把女人孩子护在身后，却听得焉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蘅姐……大嫂……思源……你们终于来救我了……”
杜蘅推开白孝奇，冲上前把焉知紧紧搂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焉知扁着嘴可怜巴巴地哭了起来：“他们抓住我，把我丢进笼子里和那群怪物关在一起，天天喂我吃药……呜呜呜……我吓得不得了，把什么都招了。”
杜蘅的手顿了顿，脸僵了一下，松开她，安慰道：“我都吓得要死，更别说你这个小姑娘了，温百万有备而来，你招不招，咱们都是别人的瓮中鳖。”
杜蘅总算明白了，所谓的命运，根本就不是她在做主，她也从未摆脱过白家，是命运把白宁渊送到了她这里。她名下所有的孩子都是诡异的命运送来的，而温百万，就是命运的一阵风，把他们吹到了这里，只为了完成一场漫长而巨大的复仇。
丹药碾碎成粉末，细细拍打在皮肤上，空气中立刻弥漫出来一股腐臭味，生与死的界限，已然被打破。
关敏先爬上屋梁，丢下一条绳子把大家挨个拉了上去，白孝奇垫后，脚跟刚离开地面，一群药人就扑了进来，抽动着鼻子四处乱闻。
白孝奇贴着墙壁，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悬在绳子上的白思源双腿发软，手一滑，差点跌下去，千钧一发之际，杜蘅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焉知和关敏死死抱住杜蘅的腿，大家像一串绝望的螃蟹，都憋着一口气，听天由命地盯着在屋子里龇牙咧嘴的药人。
突然，两个药人凑到白孝奇脖子前，瞪着灰白的眸子，把他从头到脚都嗅了个遍，终于转过身离开了。
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冲刷出了几道汗迹，白孝奇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爬——
突然，最后一个药人猛地回过头来，伸着巨大的脑袋在空气中左嗅嗅，右嗅嗅，嗷了一声，猛扑过来，爪子一挥，抓住了白孝奇吊在半空中的右脚！
几人连滚带爬敲瓦砸墙往屋顶上跑，只留下药人抓着一只臭烘烘的鞋子，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白宁渊坐在琉璃瓦上，胸前的血渍触目惊心，大家相视一笑，苦涩不堪。
“蘅姐……焉知……思源……”白宁渊看着大家全须全尾的模样，松了一口气，关敏躲在最后，不敢多吱声，手指伸进嘴里，不由自主地啃起了指甲。
白宁渊的脸藏在阴影中，低低喊了一声：“大嫂。”
关敏下意识脱口答应：“什么事？”
白宁渊突然捂着胸口笑了：“大家没事就好。”
院子里药人还在一圈圈打转，到处寻找活人。
温百万依旧坐在大厅中，地上散着一堆孩子的木头残肢，他的伤口宛如活物，血管肌肉自动合拢连接，最后竟然看不出半点疤痕。
夜空响起了一声鸡啼，药人循着声音扬起了头颅。
一股血腥气从屋檐上滴落，轻微的“噼啪”声在药人耳中宛如巨雷撼动，纷纷循着血滴冲去。
白孝奇拽着滴血的手心引诱着药人层层叠叠扑上来，宛如人梯般，眼见着就要够着檐角了，白二一桶煤油劈头盖脸浇了下去，其余众人纷纷划染洋火丢进煤油中，一瞬间，火舌舔舐着药人，轰然泻下，游龙般蔓延开去——
温百万手中茶杯猛地炸裂！
此时，黑暗中爬出来一个血糊糊的残人，拖着断腿，爬出了满地的血，他冲着温百万伸出手臂，咆哮道：“药……给我药……我要长生不老，我要报仇……”
“命倒是挺大。”温百万把白少麟翻了个身，一看下半身都快给吃没了，笑了笑，塞了一枚丹药在他嘴里，捏着他喉咙一顺，丹药滚入肚中。
白少麟脸上的得意之色还未褪去，腹中剧痛传来，疼得他哀嚎连连，死死抓着温百万的鞋子，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不甘心地倒在了地上。
天空泛起鱼肚白，烧焦的药人尸体倒了一地，火焰却并没有在温宅蔓延开去。
白孝奇搬来一张梯子，把大家接了下来，双手扶着杜蘅时，她躲开了他滚烫的手。
众人刚落地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只听得冯冯吹了一声口哨，大家这才发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二两金捧着盒子，挨个把丹药塞进了他们口中，苍老的声音宛如乌鸦：“不老丹，也叫碎心散，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世间最毒的毒药。”
温百万炼丹几十年，想要的就是仇人碎心而死，既然不配为人，那就做怪物或者死尸吧！
白宁渊把丹药含在舌下并不吞咽，背后却突然被人一掌劈来，疼得不由自主张开了咽喉，丹药滴溜溜落了进去。二两金枯瘦的手挨个在大家背上击了过去，藏药的无一幸免。
此时，天空乌云滚滚，似有大雨袭来。
“爹……我捅了白二一剪子，又诅咒了他全家，金妈妈的诅咒很有用的……一定要现在要他们的命吗？”温知夏知道父亲不会善罢甘休，但心中还是不忍。她没有亲眼见过死人，也不是天生的坏种，她天真烂漫，只喜欢胡天胡地的过日子。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前世今生的恩怨情仇呢？她负担不起这样沉重的恨意，也不想做她爹手中的棋子。
温百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
温知夏捂着嘴，眼泪立刻又涌了出来。
杜蘅捧着小腹，疼痛难忍，七窍溢出鲜血，倒在了地上。随后，白焉知白思源也倒地不起，痛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很快就没了生息。
关敏拔腿要逃，几颗子弹扫到她脚边又把她逼了回去。
白孝奇撞开二两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冯冯，争夺她手中的长枪。
冯冯瞪眼低吼：“你傻了？”
白孝奇低低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冯冯愣住了，手中的枪被他抢走用力一甩，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准确落入白宁渊手中，白宁渊调转枪口对准温百万连开数枪，温百万倒在了门口。
“爹——”温知夏失声尖叫。
关敏也痛苦地倒在了地上，翻滚几下，没有了呼吸。
雨，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刺骨的冷。
白孝奇看着白宁渊大吼：“他还没有死！”
白宁渊突然醒悟过来，两兄弟冲向大厅，但已经来不及了——温百万缓缓站起来，满不在乎地从身体内把子弹扣了出来，除了脸色更加雪白，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从腰间抽出枪，面带微笑对准了白宁渊——
砰砰砰！
血花四溅。
白宁渊只半个身子栽了进来，挣扎了几下，腹痛袭来，眼前一片眩晕，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白孝奇看着温百万，第一次感觉到了如置冰窟的惊恐，那双眼睛，带着寒意冷笑着盯着他。
“咻咻咻——”一把飞刀旋来，白孝奇脖子一凉，脑袋已经掉在了地上，顺着台阶弹跳了几下，滚进了湿漉漉的院子中。
冯冯捧起他的脑袋，刀速太快，他竟然没有断气，眼睛冲着冯冯眨了眨，嘴角带着笑。
冯冯也笑，眼中似有泪水。
白孝奇欣慰地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来得及看杜蘅最后一眼，因为终于明白，那个女人从来就没有爱过他。
他拥有的，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
梦醒了，他也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