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密谋
咖啡杯里的茶2019-07-18 15:074,246

  几天后,杜蘅收到了来自上海的信,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杜叒这次竟然破天荒很快回信了,倒是很赞成白怀信成亲冲喜的做法,只说自己最近手头紧,没钱买火车票,希望姐姐寄一笔钱过来。也不忘再次吹嘘大上海的繁华,仿佛那儿遍地都是黄金,到处都是发财的机会,长得漂亮的人赚钱更是易如反掌,他手里路子多,只想姐姐带着外甥们快点来,一家子团团圆圆,也好发大财。

  “这儿可是大都市,不夜城,夜里霓虹闪烁,到处都是音乐声,大家晚上都不睡觉的,唱歌跳舞看电影打牌喝咖啡,玩都玩不够。那些外国人吃的喝的用的,大上海都有。这儿好多外国人的大医院,什么病都能医好,你把外甥带来,几天就给你医好了,何必在平乐县熬着,拖都拖严重了。你看啥时候合适,赶紧来吧,我什么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你啥都不用操心。”

  “你托我打听的人,原本一直没头绪,但那天我无意中听到一个做黄金生意的朋友说英租界里头突然来了年轻的奉天商人,很是厉害,出手也大方,长得高大帅气,看样子像只有三十出头,大家叫他吴先生,神神秘秘的一个人……姐,不会是你找的那个人吧?”

  看到这里,杜蘅拿着信笺的手颤抖了几下,猛地把信压在胸口,深吸了几口气,含着眼泪露出了笑容,她决定把白怀信的婚事速战速决,然后举家迁去上海,好歹杜叒在那儿,一家人也有个照应,不管那个奉天商人是不是吴桂生,她都要去找他!

  杜蘅再次找来李老太,她却有了坐地起价的意思,说那大爷又舍不得那丫鬟了,来来去去才吐出了一个数目:五百大洋。

  杜蘅不答应也不拒绝,只从腋下扯出手绢,在嘴边压了压,似笑非笑地望着李老太。

  李老太端着茶盖,有一口没一口地吹着表面的浮茶,也被杜蘅看得有些心虚了,不自然地讪笑了几下。

  “既然如此,也就不勉强了。”杜蘅笑得很含蓄,“婚姻大事,也讲究缘分,看来我们怀信和那姑娘没缘分啊。”

  “哟,太太,您也别这么说,那姑娘确实好,所以那家大爷才舍不得。价格嘛,终究是谈下来的。”李老太原以为杜蘅会毫不犹豫答应,哪知碰了个软钉子,这才回味过来自己价格喊太高了。

  杜蘅把手绢别了回去,飞了个媚眼,笑笑:“既然舍不得,那大爷就留下呗。辛苦你了,我再看看别家姑娘。”

  说罢,站起来,有了送客的意思。

  两句话顶得李老太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讪讪站起来,告辞了。

  李老太刚走,铁柱就来回话了。

  “太太,那陈启的确是个大烟鬼,身体也不行,之前抽大烟抽得倾家荡产,继承了遗产才住进了大房子。小丫鬟叫关窈,据说是老太太从拐子手里买下的,真当闺女养的,原本两个人相依为命,老太太突然死了,房子和人都落陈启手里了。听说小丫头片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陈启占不了她便宜,性子烈得不行,敢给主子甩脸子的。”铁柱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听人说,陈启找窑姐儿,人家都不接待他的,他身子真不行。”

  杜蘅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只点点头:“倒是个好姑娘。”

  铁柱想了想:“我在那巷子转了几天,碰见过两次,的确长得漂亮,身上一点丫鬟气都没有,板着脸,那气势……一般人还真不敢惹她。”

  杜蘅微蹙眉头:“心气儿高的,也不会踏踏实实跟着我们,听你那样说,这丫头的命有些硬啊,普通男人降服不了她。但那李老太也真当我是傻子了,第一次的价格我都猜到她吃钱了,没想到还不知足。”

  铁柱听出了弦外之音,目光中已经露出了几丝凶光:“太太的意思是?”

  “你……”杜蘅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

  铁柱一边点头,一边捏起了拳头,风吹开他微长的头发,后脑勺头上赫然一道狰狞的刀疤,整个人气质也从憨厚老实变得阴狠了起来。

  当晚,李老太的裁缝铺子进了贼,守夜的大儿子还被打了一顿,虽然财物没什么损失,但也被狠贼打断了一根胳膊,铺子关了几天,又进了一趟医院,损失实在不小,李老太狠狠怄了一场,哎哟哎哟地躺了一个多星期,像是老了十岁一样,给杜蘅拿衣裳来时,一边说一边淌泪,连连称自己倒霉。

  离开时,铁柱给李老太开门,冲着她咧嘴一笑,笑得她毛骨悚然。

  夜里,陈启鬼鬼祟祟揣着刚买的大烟一路吹着口哨摇摇晃晃往回走,刚到巷子口就和一个压低帽檐的人撞了个满怀,大烟掉在了地上,那人陪着不是给他捡了起来,陈启骂骂咧咧吐着口水,那人也不还嘴,垂着头任他骂。

  陈启得意洋洋回了家,立刻就躺在榻上抽了起来,结果一顿烟下去差点丢了性命,上吐下泻脸色发青,原本就瘦削的人直接脱了水一样,僵尸似的躺在床上,若不是关窈发现得早,只怕人都死了。

  这一番折腾,关窈也累瘦了一圈,圆润的脸蛋瘦得棱角分明,那双眼睛泛着青,眼下的那颗痣更明显了。她不言不语地伺候着陈启,洗衣做饭端茶倒水还得熬药喂他,小半个月过去了,陈启总算好了起来,吊儿郎当的个性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后吸取了教训,决定做个正经人,下了死心要把大烟戒了,还找了个郎中天天喝中药调养自己的身体,在关窈面前也规矩了许多,一心一意把她当自家人看了,吃穿用度的钱也与她商量着来。

  关窈虽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但他不惹,她也不会骂,只每夜睡觉把窗户开一条缝隙,但白二再未来过,关窈甚至怀疑那一夜只是一场梦罢了。忙碌了半个月,好容易得空出来在白二放学的路上等着,一眼就看到他从校门口出来,一袭白色长衫格外打眼,竟比同龄学生高了许多。

  关窈直勾勾看了他一眼,但白二目光在她身上闪了一下,仿佛没有看见一样,又淡淡把视线移开了,竟然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头也没有回一个。

  关窈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耳光,一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地迈着步子,走着走着,脸上缓缓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笑容。

  李老太再上门来提起卖关窈,陈启已经没那个心思了,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

  李老太刚出大门就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本来指望赚个一两百大洋,如今全泡了汤,两头不讨好,这生意是做不成了。

  陈启见关窈面色惨白的回来,小心翼翼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关窈喝了一口凉茶,看着陈启那双小眼睛,冷冷道:“如果我要赎身,得多少钱?”

  陈启一愣,嘶了一声:“你要走?”

  关窈白了他一眼:“不然一辈子给你当丫头?”

  陈启看着关窈俏丽的脸蛋,心里很不是滋味:“你知道我已经没把你当丫头使唤了……我也不打算卖你了,何必给我怄气。老太太当初把你留给我,也是有让我娶你的意思,世界这么乱,怕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头受苦。我真把大烟戒了,你看我最近一口都没抽,我连烟杆都掰断了。是,我年纪是比你大了点,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还娶十几岁的小姨太太呢——”

  关窈目光冷冷瞟了他一眼,陈启不敢往下胡说了。

  “行行行……你先别慌着走,我现在身体不好全指望你了。”陈启半真半假做了个长揖,“你不答应,我绝不强娶你,你放心,我肯定规规矩矩的不使坏心眼儿。”

  关窈垂下目光,嘴角勾了勾,她当然知道陈启的身子是想使坏心眼儿都不行,所以才每天老老实实喝中药,等他身子调好了,她也难逃五指山了。陈启知道她没钱,跑不了,所以把钱看得格外紧。白二又让人捉摸不透,一时间,关窈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这头,白二刚回家,就发现铁柱不在门口,张妈带着焉知出门了,他捡起桌上焉知的小镜子悄无声息走上楼,赫然听到了铁柱与杜蘅谈话的声音,他挑了个位置贴着墙藏着,把镜子举了起来,那个角度刚好看到屋子里的画面。

  “没死?”杜蘅刚把烟叼在嘴上,铁柱就擦燃了洋火凑了上去。

  “没死成,只丢了半条命,看来是药下少了。”铁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丫鬟一时半会儿是买不成了。”杜蘅涂满蔻丹的手指在烟盒上划来划去,叹了一口气。

  铁柱盯着她雪白修长的手指端那红彤彤的指甲,喉头滚动了一下。

  白二看着镜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奉天那边有老爷的消息了吗?”杜蘅仰着头,吐了个烟圈,翘着的二郎腿下正好是旗袍开叉处,小腿曲线毕露,黑色的高跟鞋轻轻摇晃着。

  铁柱避开那灼眼白与黑,平静道:“没有,老爷以前的生意伙伴也说没见到他了。”

  白二望着铁柱的脸,敏锐地发现他的额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虽然努力压抑呼吸,但开合的鼻翼说明了这个男人十分紧张。他像是突然发现了铁柱和张妈结婚的秘密,两人的恩爱现在想来,倒像是做戏了,这个男人在做戏。

  “怎么出汗了?”杜蘅似乎一点也不见外,拿起手绢仔细擦了擦铁柱的额头。

  “太太——”铁柱倏地抬起手,抓住了杜蘅的手腕。

  杜蘅吃惊地望着他。

  铁柱又迅速松开手,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你怎么这么热?”杜蘅笑了,声音像一只狡黠的黄莺。

  “太太……”铁柱坐不下去了,起身要走。

  杜蘅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收起笑容正色道:“铁柱,老爷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找到他。”

  “是,太太。”铁柱也收起了惶恐,认真回道。

  “我从没有把你当外人,这个家靠我一个弱智女流撑着,没有你,是万万不行的。”杜蘅抬头看他,眼中已经闪动了泪光。

  铁柱脸上露出了动容的神色,不敢再看杜蘅那双魅惑的双眼,只垂着头,像是有些哀伤。

  白二听到此处,收起镜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太太放心,我这条命早已是太太的了,哪怕你现在要我死,我也会立刻一枪崩了自己。”铁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头依旧垂得低低的。

  杜蘅居高临下望着他,勾起嘴角,冰凉的手从他脸颊滑落到下巴,微微一抬,铁柱的头软弱地扬了起来,早已红了眼圈。

  杜蘅眼中含着泪,呵气如兰:“我相信你。”

  铁柱的腿,已经软了,猛地吸了一口气,才有力气站起来。

  他明知道杜蘅对待男人的手段厉害,她在利用他,甚至怕他的注意打在她身上,还故意把张妈许给了他。他不傻,一点都不。但一对上太太那双眸子,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

  如果人的一生真有劫数,那太太就是他的劫数,明知是劫,依旧愿意飞蛾扑火地守护在她身边。

  很多次,他都仰着头坐在黑暗中仰望着在楼上亲密纠缠的两个人,每一眼,都是凌迟的刀一片片剜在他皮肉上,他甚至想过直接要了吴桂生的命,这样就能把杜蘅占为己有了。但也只是想想,连那想法都让他痛苦不堪。他命如草芥,如果不是吴桂生,他早被人打死在街边了,他不能当畜生……

  这一生,他都只能把对杜蘅阴暗而深沉的爱,死死埋在心底,一直带到坟墓去。

  杜蘅指尖的烟,终于燃尽了,她阴阴道:“找个法子,让陈启死得自然点。秋天把怀信的事儿办了,赶在冬天前,我们得去上海。”

  “是,太太。”铁柱的手垂在裤缝处,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继续阅读:44.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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