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窈又梦见两个姑姑了。
“关窈。”
穿着黑色绸缎旗袍的大姑姑关晚秋从黑暗中露出了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美是美的，但那种美带着一本正经的无趣，脸上毫无脂粉，头发悉数盘成圆髻垂在脑后，像个严肃的女先生。
“大姑姑。”一听到大姑姑的声音，她立刻翻身从床上翻起，挺直背脊，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关窈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两个姑姑，在她们面前，她那不起眼的狡黠孤傲狠戾都是小孩子玩的把戏，就像孙悟空在如来佛面前，怎么也蹦不出那五指山。关窈不敢在姑姑们面前耍任何心眼。
“今夜姑姑身上是什么香？”
关窈垂着睫毛，轻轻嗅了嗅，又闭上眼，再嗅了嗅：“姑姑身上有白蔷薇香，茉莉香，栀子花，白百合和梨花的香气。但不是今日的气味，应该是昨夜婆子们给姑姑熏衣服时用了那些香薰但时间没有把握好，姑姑觉得味道浓烈了，所以肯定又让她们把衣服在外头吹了吹，散了味道再穿上的。”
“你的鼻子比你姐姐强，她嗅不出时间的味道。”大姑姑依旧不苟言笑，“但她是嫡女，只要她还在，这关家的香就落不到你手里。”
关窈凝神屏息，恭敬道：“关窈愿意一生跟随姐姐，振兴关家。”
大姑姑发出一声冷笑：“知道就好，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你好自为之吧，别仗着自己的鼻子就不可一世，要怪就怪你那不争气的娘。”
关窈低着头，盯着大姑姑脚上那双黑色的绣花鞋面上，一串不起来的白色小花，那是一串铃兰。
“是，姑姑。”关窈乖顺地回答道。
大姑姑雪白的脸，缓缓消失在了黑暗中。
但关窈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走不出这片黑暗，偌大的关家像一座巨大而古老的坟墓，数不清的房间迷宫一样兜兜转转，各色诡异的香气随时都弥漫在空气中，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鼻子记住了关家的一切。
关家的人都看不出具体年纪，一个个妖精似的，不食人间烟火，仿佛茅坑里的屎都不会臭。
关窈的爹关锦壬年纪大了，怕死，怕不举，从早晨起来就开始吃各种香丸，即使每日熏香沐浴，身上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老气，那种气味是五脏六腑逐渐腐烂发酵的味道，悄无声息地从毛孔中溢出来，那种老气，什么香都无法掩盖。他还吃各种香丸，试图延年益寿，脸上的确看不到什么皱纹，但那紧绷而肿胀的面容更让人觉得诡异，像是披了一层年轻的皮，外表维持得再好，内里也是慢慢在腐烂的。
没什么能抵得过时间，包括关家无所不能的香。
关窈的娘秦芸笙年轻貌美，她从未爱过自己丈夫那具香喷喷的身体，老黄瓜刷绿漆一样的扮年轻，戏子都没有那样花哨的，老狐狸精似的随时都在散发自己的魅力，但他在床上就像一条雪白的虫子，绵软无力，却又强作勇猛，所以她爱上了身上只有汗臭味的年轻船夫。
还有笑面虎一样的大娘素青，骄矜又任性的姐姐关喜人，还有一个个面目模糊的老仆……所有的人都被困在这座香喷喷的坟墓中，靠着吸食各种香气苟活，和人间与世隔绝。
关窈几乎从有记忆开始，就被姑姑蒙着双眼，嗅各种气味，那些味道化作了一缕缕的烟深深地嵌进了她的骨髓中，像是人类天长日久地吸食香蜡纸钱的味道，久而久之，也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了。
那个一直想要逃离的关家坟墓，即使关窈狼狈不堪地钻了出来，但那些鬼魂却仿佛从未放过她。
在她的梦里，姑姑们依旧准时出现，逼迫着她分辨各种香气，大姑姑是世界上最严格的老师，她有戒尺，有鸡毛掸子，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旧玩意儿……她能用手边各种东西折磨她，一旦犯错，就罚她跪在高高的古籍上，高举双手，手心朝上托举着几本厚重的书，头上还顶着三本书。
跌下来也没关系，戒尺立刻敲打在身上，逼迫她再度爬上去跪好。
罚跪以后就是饿肚子，关在黑漆漆的小房间里，一口水也不给喝，一关就是一天一夜，饿得奄奄一息了再放出来，泡在花瓣中洗得干干净净后喝三碗净肠水，每次都会拉好几天肚子，美其名曰清洁身子。
大姑姑有各种折磨人的法子，她是关家真正的掌权者，关窈从生下来就不属于她的爹娘，她和她的鼻子都属于大姑姑关晚秋。
比起不苟言笑的关晚秋，关窈更喜欢小姑姑关晚晴。可惜小姑姑不常在家，只有大姑姑不在了，小姑姑才会出现。大姑姑和小姑姑长得很像，但小姑姑特别漂亮，穿艳丽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容，特别爱笑，举手投足间，风情撩人。可是小姑姑一回家，家里气氛就怪怪的，连仆人神色都有点不对劲了。
小姑姑在家，关窈才能松一口气，小姑姑从来不过问关窈的功课和鼻子，任她疯玩，还笑她是个小疯子。关窈喜欢和小姑姑玩，大姑姑的房间全是深色，就算阳光照进来，也像是照进了一片幽深的水域，那些锦缎闪着幽光，依旧是暗暗地，沉沉地。
但小姑姑的房间活泼亮丽，全是有趣的新鲜洋玩意儿，关窈可以躲在屋子里玩一整天，会唱歌的留声机，会探出小鸟的挂钟，小姑姑还有一辆自行车，好多好多国外的胭脂水粉和洋装小皮鞋，还有有趣的画册，金发碧眼风韵迷人的美人们摆出撩人的姿态，像是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窗户——坟墓外的世界。
爹说小姑姑偷偷去留过洋，差点和关家断绝关系。
小姑姑啊，是这个家中的叛徒，任何一个试图抛却家族的人，都会死后下地狱。关家当家的，是不可能有男人的，换言之，必须一世保住清白之身，那鼻子，才能纯洁无暇干净无污。
大姑姑一辈子都没有结婚，小姑姑也没有，所以，是她们保住了关家的荣耀，让关家的香带着古老而莫测的神秘，远销各地。
如果不是突然撞破的秘密，关窈真的相信了爹的话——纯洁无暇的话。
那日，倾盆大雨，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生怕那些香受了潮。
关窈百无聊赖，因为爹禁止她靠近小姑姑，所以她总是偷偷摸摸溜去找小姑姑，小姑姑的屋子平时也没人敢去，她一溜进小院子就顺着游廊窜进了客厅，留声机兀自播放着靡靡之音。
关窈低低地喊了一声：“小姑姑……”
无人应她。
她呆呆站在原地，绣花鞋在地毯上踩出了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房间里一股怪异的气味，香中带着些许腥气，还有……陌生男人的味道。
关窈疑惑地眯缝着双眼，微微皱起了眉头，竖起的耳朵隐隐听到了内室传来奇怪的声音。
关窈像一只好奇的猫，抬手轻轻抚了抚滴水的刘海，又把元宝领子往上竖了竖，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敞开的门内，看得到风卷起了月白色的轻纱，轻纱中人影绰绰。
关窈站在门口，轻纱蝴蝶般在半空中翻滚，飞舞，海浪般朝着她卷了过来。她这才看到床上还有一个男人。
关窈想要闭上双眼快速逃离，但脚掌像被人用钉子死死钉在了地上，无法控制地观看着这场兽斗。
雨点从窗缝中飘了进来，点点滴滴打在关窈的脸上，几乎同时，一股暖流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到了鲜血浸染了她白色的绣花鞋——
她来月事了。
以这样羞耻的方式，在这样羞耻的房间。
小姑姑终于回头看到了木头人一样的关窈，但她只是冲关窈邪邪一笑，却并未停止身体的动作。
小姑姑是疯子。
关窈突然想起了父亲的话。
离疯子远一点，除非你也想变成疯子。
关窈嘴角扬了扬，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嘎吱作响的大床也在摇晃，她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若不是房间中还未散去的鱼腥味，关窈甚至怀疑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她躺在小姑姑怀里，睁开眼就看到了小姑姑若无其事的笑容。
小姑姑冰凉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窈窈，是大姑娘了呢。”
关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担心地问道：“小姑姑，你的鼻子还能用吗？”
小姑姑哈哈大笑：“当然能用。”
“可是爹说——”
“你爹那个蠢货，说什么你都别信。关家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没出息，全靠女人和谎言撑着。”小姑姑捏了捏她的鼻子，“那些男人就是见不得女人好，见不得女人追求自由，追求爱情……但是我才不怕呢，没人能管得住我，我可是疯子。”小姑姑晃动着酸楚的脖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红扑扑的脸上散发着诡异的光芒，“窈窈，关家的女人会得疯病，你和喜人，总有一个会疯，只有疯的那个才会是关家的大当家。”
“为什么？”关窈疑惑不解。
“疯子和天才，是双胞胎。”小姑姑神秘一笑，站了起来，“我宁愿疯的那个人是你，你太像我了。”
关窈猛地坐起，惊恐道：“不，我不要当疯子。”
小姑姑一把拽住她纤弱的手腕，狰狞道：“这就是你的命，关家女人的命！如果你知道了我们的情香是如何制造的，不疯也得疯。”
关窈挣扎着，想要逃出去，力大无穷的小姑姑却把她拖着穿过湿漉漉的院子来到了关宅后面隐秘的祠堂中。
祠堂内燃着长明灯，竖着几排祖先的牌位，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画，都是凤冠霞帔受封的关家女人。
小姑姑掀开第一张画像，露出了圆形按钮，手用力一拧，按钮旋转，旁边的墙壁咯咯裂开了，露出了宽敞的暗室。
小姑姑轻轻一摔，关窈跌坐在地。
“进去吧。”小姑姑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递给她一盏长明灯。
关窈喘了几口粗气，短暂的头晕目眩后，撑着长桌站了起来，接过长明灯摇摇晃晃走进了暗室。
整个暗室十分干燥，空气中散发着诡异的浓香，这种香关窈从未闻过，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涌上了脑门，燥热得面红耳赤，她把元宝领往下压了压，脖子里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热汗。
关窈晃了晃脑袋，抓紧了长明灯的铜柄，只觉得浑身发软，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摇晃的豆灯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她缓缓地往里走，突然，亮光处，映出了几个摇晃的黑影，关窈举着灯，慢慢抬起头——
一排整整齐齐的干尸垂着头，瞪着黑洞洞的眼窝，阴寒地盯着她。
关窈咽了一口唾沫，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她强作镇定地转过身，手腕越抖越厉害，那长明灯像是有了千钧重，几乎快要握不住了。
她屏住呼吸，一步步，慢慢地往外挪，每走一步，都得吞咽一下口水，才有力气继续走。
短短的二十几步，在这豆大的光圈中，突然就没有了尽头一般，后脑勺的寒意带着鸡皮疙瘩一层层涌了上来。
无数双黑洞洞的眼窝在盯着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突然，关窈胃里一阵翻腾，哇地一声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滚动了几下，熄灭了。
关窈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恐怖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