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沥沥下个不停。
夜上海的阑珊灯火也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起来。
张妈已经睡去，焉知房间的门也紧闭着，杜蘅惊吓过度晕了过去，关窈站在她床边，伸手凑到鼻尖，尚有一丝气息。
气味淡了，差不多该换香了。
她替杜蘅盖好被褥，快速从枕头中拿出一个香包藏在兜里，又塞了一包进去，整理好一切后，这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房间。
香，能助眠安神，自然也能摄魂惊人。
关窈换了一身鹅黄短衫，露出莲藕似的手臂撑着雨伞，走出了洋楼。
昏昏欲睡的门房也没发现关窈离开了家，黑色汽车早已等候在外面，冯冯坐在车中，一身洋装打扮，乖巧的模样看起来竟然比关窈还要小几岁。
“你的衣服怎么这么老气？”冯冯见关窈竟然编着两条土土的丫鬟辫子，一脸素净，身上半点首饰都没有，忍不住皱眉嫌弃，“杜蘅也是赚钱了，都舍不得让你穿好点？哦，差点忘记了，你们俩可是不对味的，毕竟当初她差点要了你的命。嘻嘻。”
关窈收起伞，坐在后座，却与她隔了好远：“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弟弟。”
“关一品？现在还不是时候呢，放心吧，有我的关照，你弟弟不会受什么苦的。只要你乖乖听话，你们姐弟总有见面的一天。”冯冯捏了捏她的小脸，“一转眼，你都二十二了，在白家还待得开心吗？现在要逃跑，也是可以的哟，白怀信都死了好几年了，你也耗成了大姑娘了，再不跑可就真的拖成老姑娘了。”
面对这个几乎不老的小妖精，关窈对她却并不曾有多害怕，躲了躲，淡淡道：“我能去哪儿？”
阴森恐怖的关家老宅，她是万万不想，也不能回去的。
娘和弟弟都丢了，这个世界她孑然一身，何去何从？
也曾傻傻地相信过白二，现在看来，他也迷失在了这花花世界，很少回家了，每次回来，身上也带着不同女人的脂粉气，聪明如她，自然猜得到白二干的什么勾当。
他长得那样英俊，女人们谁逃得过他的魅力。
自己都不能幸免。
“你还喜欢白二吧？”冯冯嘻嘻一笑，突然冒出了一句话，“只要你们俩待一块儿，就怪怪的，别人看不出来，我可看得出来。”
关窈脸色一白，冷冷道：“别胡说八道，我是他大嫂。”
“大哥都死了那么久了，还什么狗屁大嫂。你是骗他还是骗自己呀？”冯冯笑得花枝乱颤。
车疾驰在夜色中。
关窈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沉默不语。
“白二如今风头正盛，他在老蒋头这里炙手可热，替老蒋头赚得盆满钵满，老头子那些干儿子就数他最受宠了。对了，你知道他怎么骗人吗？”冯冯瞄了关窈一眼，也看着车窗外的雨，欢快的声音冷了下去，“他和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谈情说爱，未出阁的小姐，深闺的寂寞太太，谁有钱就冲着谁下手。欺骗她们的感情，和她们睡觉，许下海誓山盟，再伙同别人演一场大戏，捞一大笔钱收场。那些可怜的女人被骗了身子骗了钱，运气好的，没被谁发现，悄无声息就掩盖过去了，运气不好的，被老公或者婆家知道了，赶出家门是轻，打死打残的都有。一个女人，名节若是坏了，什么都完了。别看现在唱戏也有女伶了，有声电影也要出来了，但一个被骗财骗色的女人，始终是没好下场的。”
关窈的脸色愈加白了，她别开脸，咬着嘴唇，眼圈已经红了。
“那么好看的一个男人，年轻，深情款款，哪个女人不爱呢？”冯冯翘着二郎腿，撑着下巴，脸上又恢复了那一派天真，“但是男人这种东西，是靠不住的。男人说话能算数，母猪都能上树。多为自己打算吧，别傻了。”
汽车停在了一家香料铺子前，关窈开门就要下车，冯冯微笑着拦住了她的胳膊：“傻姑娘，伞都没拿。”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关窈回来，冯冯冷脸等了一会儿，忽地一笑，开门，司机早已撑伞等候。
冯冯接过伞，顺着湿淋淋的街边一路找寻。
已是临近秋了，这雨竟然还是下得这样瓢泼。真是可恶。
遥遥地，冯冯看到一把伞跌在街边，再望过去，湿漉漉的关窈头埋在膝盖中坐在街边的台阶上，一动也不动。
香料包撒了一地，五颜六色的粉末被雨水冲刷稀释，诡异的香味氤氲在雨中，如梦如幻，冯冯深吸了一口气，舔了舔嘴唇，一低头就看到黑色的皮鞋全被雨水打湿了，她皱着眉头走到关窈跟前，把伞撑到她头顶。
关窈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她。
冯冯伸出手，甜笑着望着她。
眼圈通红的关窈突然挥开她的手，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我恨你。”
冯冯笑得更欢快了。
“我恨你们！”关窈爆发出怒吼，“你一次次地卖我，却又给我希望，我以为死在了地狱，你又伸出手把我拉出来。白二是这样，你也是！为什么不一次让我死个透，让我甘于堕落的命运，让我死在泥淖里！”
冯冯的伞始终撑在她的头顶，也不恼，只轻轻道：“因为这就是命运。我不忍心让你沦落肮脏，但却没办法把你送去干净的地方，毕竟我也是深在炼狱的人。”
“我以为可以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却不料一生都在坟场中打转，反正哪里都是地狱。”关窈站起身，抢过冯冯的伞，狠狠砸在地上。
她要跑，冯冯已经拽住了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足够把她粉身碎骨：“如果你要走，今夜就是机会。白二还在天津卫，杜蘅她们拦不住你，我给你钱，逃得远远的——”
关窈愣住，雨水冲刷着两人的脸，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把冯冯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还能走的。”冯冯嫣然一笑，缓缓松开她，“一张车票，就可以走。白二靠不住的，那个家里的人都靠不住，你始终是外人。相信我，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两人在雨中被淋了个透，关窈还在犹豫，几个男人已经悄无声息摸了过来。
“哟，两个俊俏的小姑娘呢。怎么了？好妹妹，要不要哥哥们送你们回家？”才从赌桌上下来的几个瘪三围了过来，撑着伞，流里流气调戏道。
冯冯眼神一愣，眼神凌厉地瞪了他们一眼：“如果不想死，就给老娘滚远点。”
她把关窈护在身后，冷冷一笑。
伞下的男人瘦如干猴，呸掉口中烟，嘿嘿一笑：“哥几个，看小妞的样子也不是什么良家妇女了，咱们玩玩再回去吧。”
冯冯听了这话，不怒反笑，她把关窈推到屋檐下，竖起食指放在关窈冰凉的唇边：“你乖乖的，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怕。姐姐要你开开眼界了——”
话音刚落，冯冯竟然以闪电般的速度移到了男人身边，抬手一捞，伞已经落在了她的左手中，几乎同时，右手掐住男人的脖子狠狠一推，男人软如棉花瘫倒在地。
冯冯一个回踢，踢飞扑上来的一个男人，手肘撞在另一个男人的下巴上，几颗牙齿带着血水飞溅而出，倒地的男人刚要翻身逃跑，冯冯纵身一跃，半跪着踩在他胸前，咔嚓几声脆响，男人口吐鲜血彻底死了。
黑伞下的冯冯，一张微微泛红的小脸上竟然隐隐带着兴奋。
“砰砰砰……”几颗子弹穿过雨幕，射向了冯冯。
她躲避不及，胳膊中了一弹，伞从手中滑落，鲜血从她肩膀滑落，一滴，两滴，三滴——
冯冯突然尖啸一声，穿过雨幕，冲到男人面前，一手扼住他的脖子，膝盖一顶，男人惨叫跪地，她唇边露出尖牙，恶狠狠咬住了他的脖子——
闪电咔嚓一声撕碎雨幕，照亮了冯冯惨白的脸。
她抬起头来，望着苍天，舔了舔唇边的鲜血，心满意足地松开了尸体。
她转过身，冲着关窈美美一笑，尖牙宛如利刃。
红晕浮上脸颊，冯冯拾起跌落的伞，带起一股妖异的美走向了关窈。
“看到了吧，我是个怪物，所以我不会老，也不会长大，永远是这幅鬼样子，直到死。更恐怖的是，我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好像我很不容易死的样子。”冯冯轻轻抚开关窈湿漉漉的碎发，冰凉的手触碰在她轻微颤抖的脸上，“在地狱里待久了，不是鬼也是鬼了。快逃吧……”
关窈惊恐的双眼用力眨了眨，突然推开她，疯狂地冲进了雨幕中。
瞧把这孩子吓的，冯冯捂住猩红的嘴，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