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昏迷之际,焉知提着空箱子溜了进来,翻箱倒柜把值钱的喜欢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了大皮箱中。
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机会。
她十五岁了,算个大姑娘了,书读不进去,只是爱漂亮,每天发着明星梦,但无奈相貌实在普通,细眉小眼,胜在皮肤白,脸也小巧,经过精心打扮也是清秀可人。但每次去面试演员,总是落选。
焉知最喜欢陆小曼,每一次小报上刊登陆小曼的照片,她都会剪下来收藏,学着陆小曼的穿衣打扮,姿态眼神,殊不知东施效颦,效果并不理想。
在这个家里,她就像个透明人,白二赚钱,杜蘅偶尔辅助,衣食住行全不要她担心。偏读书这件事,杜蘅骂了她一顿,连给的零用钱也收紧了。她想求白二给老蒋头说一声,打通一点关系去哪个片场跑个龙套,也被白二严词拒绝,和杜蘅一样,非要她好好读书。
呸,她哪里是块读书的料。
焉知铁了心要走,反正也不是亲妈亲哥,走了也就走了。
杜蘅的病,她第一个就怀疑关窈,自从关窈身上的香气变了,杜蘅就开始不对劲了。
焉知进杜蘅房间,也隐隐嗅到了淡淡的香气,原本不在意,有次偷偷溜进杜蘅房里准备在她的大铁窗上睡一会儿——焉知最喜欢杜蘅的床了,那么大一张大铜床,要三百多块钱呢。
进口货。摸上去凉凉的,花花的,还有繁复的花纹。太贵了,她也不敢让杜蘅买,只能偷偷去她床上打个滚儿睡一睡。
只睡了一个午觉,她就开始做噩梦,头痛了一下午,以为是病了,但回自己房间睡就没事,第二天醒了,头痛的感觉竟然消失了。
这个不言不语的“大嫂”真是个厉害角色。
但焉知压根就没有阻止,也没有告诉杜蘅。让她们斗去吧,反正与她也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杜蘅死了,那些珠宝首饰皮草裙子就全归她了,也不会再有人对她管东管西指手画脚了。
这样寄人篱下的生活毫无意义,焉知也清楚杜蘅为什么要收留自己,无非是看重她的预言能力罢了。但她渐渐长大,身体也好了,压根不怎么生病,不发烧不头痛,她压根看不到什么未来……一旦没有了预知能力,她被赶出这个家也是迟早的事吧。
想到这里,焉知的眼圈红了。她是个没心肝的人,自己的亲妈死了也没多难过,她早已看多了生死,那都是命,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把膝盖抵在箱子上狠命的往下压,锁扣终于扣上了。
提起箱子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杜蘅脸上——一张晦暗的,了无生气的脸。
焉知提着箱子艰难地走了几步,突然放下箱子冲到床边,轻轻挪开杜蘅的头,把手伸进枕头中,立刻就摸到了一个香包——
果然有东西!
焉知屏住呼吸,推开窗,用力把香包丢了出去。
“蘅姐,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夜风夹着雨涌了进来,焉知提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刚迈出门,就听到一个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上了楼,吓得焉知急忙缩进了杜蘅的床下。
几乎同时,淋成了落汤鸡的关窈跌跌撞撞回到了房间,踩了一地的湿脚印,雨水顺着衣服滴滴答答往下落。
她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口凉茶,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捂着脸,用力抹掉雨水,耳畔响着冯冯的话。
这是离开的好时机,只要一张车票就好了!
她从床下翻出皮箱,扯下柜子里挂着的衣裳胡乱塞进去,床下压着一叠钱,她嫁来白家时,冯冯偷偷给她的。
她把钱死死拽在手里,指甲掐得肉发白。
她要走!立刻就走!
刚转身,关窈一头就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惊愕抬头,白二的脸如冰霜,整个人也被雨淋透了。
他摊开手,一个湿香包递到了她眼前,眼神冷淡:“想走?”
关窈心头一跳,垂着头:“是。”
“张妈来电话说蘅姐病了,我刚好回来就撞上你丢了香包准备走?!你打算趁我不在,要蘅姐的命?”他的声音一样的冷,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没错。”她抬头,满不在乎道,“白怀信的头七夜,蘅姐打算引蛇咬死我,既然她要我死,我自然也要以牙还牙了。”
“你明知道……”白二把香包摔在地上,欲言又止。
“明知道什么?”关窈的发梢不断往下滴着雨水,手腕处的擦伤还在流血。她一路狂奔回家,在水坑跌了一跤。
“你明知道我不会让你死。”白二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我身上没有雄黄,已经给白怀信陪葬了。你不会让我死?我凭什么信你?”关窈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怎么解蘅姐的毒?”白二岔开话题,也移开了有些迷蒙的眼神。
一滴滴的雨珠从关窈的发梢滴落,又顺着她脸颊滑进了脖子里,她正气呼呼地瞪着他。
“香包都被你找到了,多喝点水,透透气,慢慢也就将养好了。”关窈没有告诉白二,只要她的香再多一些,杜蘅三天前就已经死了。但她实在狠不下心,只要她走了,这香包几天也就没用了,香的毒,不比吃进肚里的毒药那么狠辣,最多让人夜不能寐,噩梦连连,失魂落魄。杜蘅这么严重,必定也是亏心事做了不少,才会着得这么惨。
杜蘅,一个为了给儿子找老婆,宁愿杀人的女人,怎么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但白二的眼神,分明是不信的。
关窈气急:“你爱信不信!”
“给我解药。”
关窈乐笑了,她挑眉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此毒无药可解,你等着给蘅姐收尸吧!”
“啪——”
一个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
关窈捂着脸惊愕地望着他。
好……很好……他从来都没有信过她。既然觉得她心狠手辣,铁了心要杜蘅的命,自然不能白担了这个名声。
白二眼中闪过一丝刺痛,手迅速收回,藏在背后,默默握成了拳头状。
关窈红着眼圈,笑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颊扑簌落下。
“白二,我做你大哥的未亡人,一个活寡妇,快三年了……我早就可以逃的,但是我总是对你抱着一丝希望,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带我离开……但是你叫了我两年多的大嫂。白二,我不懂你……真的。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你却成了一个拆白党!你骗女人钱——”
关窈的巴掌闪电般打在白二脸上,打得太狠太狠,以至于他白净的脸上瞬间留下了五根鲜红的指印。
“我不要当什么大嫂,我根本不是白怀信的老婆,和我拜堂成亲的是你白二!你这个骗子!混蛋!”关窈猛地推开他,“那个女人叫秀凝是吧?她教了你你那么久,你学会了什么?只学会了骗财骗色吗?你怎会如此自甘堕落——”
“为了钱。”白二抢白道,“这个家要生存下去,为了过好日子,为了你们不受苦。”
事已至此,关窈只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今时今日的白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偷偷钻进她房间的白衣少年了,如今他衣冠楚楚,狼心狗肺,他早变了。
关窈拖着箱子要走,白二猛地拦住她:“你不能走!”
“我为什么不能走?!”关窈哭笑不得,用力推他,但白二稳如泰山一动也不动。
“你……你衣服是湿的。”他慌了,结结巴巴道,“蘅姐还没醒,你不能走。”
真正的理由,他却说不出口。
“好,我就问你一句。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关窈耗尽最后一丁点的尊严,再一次问道,“蘅姐只要停了香就会慢慢好起来。你跟我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不能在拆白党里头堕落了,骗了那么多钱和人,哪有人运气能一直顺风顺水,你总有遭殃的时候。白二,跟我走。”
她仰着头,抓着他的衣衫,眼泪顺着眼角大颗大颗往下滑落。
他的心针扎一样疼,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也走不了了。”
“为什么?!”关窈摇晃着他的身体,哭出声来。
“因为都是命。”如果他走了,要想查出当年白家的真相就更困难了,他羽翼未丰不能走。况且也不能把蘅姐和焉知丢在这里,他见识过老蒋头折磨人的手段,那老东西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别哭了,快把衣服换了,小心病了。”白二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抹掉了她脸上的泪水。
关窈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白二的话就像一盆冰水,彻底把她浇醒了。
“说来说去你是不打算走的吧。”她僵硬的指头一点点松开他的衣襟,“而且,你怕蘅姐中毒太深,也不会放我走了,是吧?好……真好……”
她踉跄着转身,一步步走到床边,白二以为她要换衣服,自觉背过身去。
关窈心灰意冷地从枕头下拿出一把匕首,利刃出鞘,回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苦笑一声,抬手就往脖子上抹——
他不信她,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走不了,那就死吧。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冰冷的匕首搁在脖子上,她冷得打了一个哆嗦,咬着牙,用力切了下去——
匕首划破皮肤的瞬间,刺痛传来,但下一秒,就被白二扼住了手腕,他一声暴喝:“你想干什么?!”
他陡然瞪大的双眼充满了恐惧,难以置信关窈竟然会在他面前自刎!
血丝从伤口渗了出来,关窈麻木地看着他,那震惊的模样是心疼还是内疚?是怕她死了杜蘅真的没救了吗?!
在这个家里,她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大嫂,任谁都比她更重要。也许,一开始的相遇就是个错误,一个活在黑暗中人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个黑暗中堕落的人呢?
在关家大宅熬过来的人,她怕什么,她连鬼神都不惧的人。但现在,她像个胆小鬼一样,为了眼前这个男人提心吊胆,她怕他有了别的女人,怕他爱上别人……只要他一离开,她就怕得要命,她知道他干的都是刀刃上舔血的缺德事,她害怕他会死……更害怕两人这样的叔嫂关系,只要还在这个家中,他们就再没有可能了。
“让我死,或者让我走。”关窈手腕被扼得生疼,但始终没有松开匕首,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离得这样近了,她才看到他眼中布满了血丝。
“都不行!”白二从牙缝中逼出了三个字。
“那你去死好了!”关窈刀锋一转,突然刺向了白二的胸膛。
他竟然躲也不躲,硬生生挨下了这一刀,匕首扎进去的瞬间,鲜血涌出,眨眼就在衬衣上开出了一朵凄美的血花。
躲在门外的焉知吓得捂住了嘴,完全没料到两人会吵得这样厉害,竟然动了刀子,刚要猫着腰跑路,慌神间,后脑勺撞在了门框上,剧痛传来,疼得她一阵眩晕,眼前突然出现了清晰的画面——
几个人被掐着嘴,强灌着丹药,不多时,全部倒在了地上。
地上的几具尸体赫然是焉知、杜蘅、白二、还有一个陌生的小男孩。
摇晃的板车上,几个人的尸体层层叠在一起。
板车一掀,尸体被抛在了布满残碑破坟的乱葬岗。
冷月照在夜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铁青着脸,早已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