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二嘴角扬了扬,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她,忍着痛,踉跄几步跌坐在床上,喘着气,疼得冷汗都出来了,捂着胸口的手被鲜血染红了,他随手扯过关窈床上一件衣裳压住伤口,闭上了双眼。
这一刀扎得不够深,死不了,但也疼得钻心。
关窈怔怔看着仿佛粘在了手上的匕首,鲜血顺着刀尖一滴滴往下落。
“关窈……”他终于不再叫她大嫂了,歇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出声。
“关窈……”他靠在她的床上,声音很弱,“如果你执意要走,去我房间,斗柜最下面一层有个小提箱,你……你拿走……里面,里面都是钱……你别丢了……走得远远的……”
他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如刀绞。
走吧,他已经足够让她失望了,未来的刀山火海他一个人闯,也好。
白二鼻尖发酸,眼中只觉有热泪翻滚。
他与她,终究是没有缘分的,他身上背负了太多沉重的东西,他不能爱她,更不能害了她。
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她,那个新婚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药效并没有维持多久,他隐约听到了关窈的声音,脑子一惊,立刻就睁开了双眼。
烛光还在摇曳,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杜蘅站在棺材前,回过头,笑得很怪异。
“你醒了?”
“蘅姐……”
他踉跄着走过去,被那口巨大的黑色棺材惊住了。
棺材里传出闷闷的咚咚声,还有关窈嗡嗡的哭喊声。
他想也没想,立刻就要冲过去推棺材盖,杜蘅用力一推,白二狠狠跌在了棺材上。
他这才发现红色的新房,已经变成了惊悚的白色灵堂。
“你想干什么?”蘅姐尖啸道,“再等一下就好了,等她死了,怀信就可以入土为安了!”
“蘅姐,不能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这是杀人。”白二一边与杜蘅周旋,一边悄悄推棺盖。
棺材里已经没有了声音,白二急得满头是汗,用尽力气才推出了一条缝隙,他挡在缝隙前,心急如焚。
“杀人?我早就杀过人了。我的怀信那么年轻,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下面,他会死不瞑目的。一个小伙子,没有人照顾可怎么行?他一天都没有离开过我……他跟着我受了那么多的苦,在冰天雪地的东北……我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那男人的打……我知道他不听话,可是有什么办法,他就是我的肉啊……”杜蘅痛哭流涕,“关窈在平乐县就应该是怀信的老婆了,他们注定了是夫妻,谁也拦不住……”
“蘅姐,你冷静点。大哥和你不容易,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为了大哥杀人,他才真的会死不瞑目。蘅姐,放过关窈吧,给她一条生路。”白二努力运气,汗如雨下,藏在背后的手偷偷试探关窈的鼻息,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去。
她还有气。
杜蘅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了白二,布满泪痕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老二,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小姑娘。你太年轻了,以后还会遇上许许多多的女人,很快就会把她抛之脑后。人生那么长,她算不上什么。不要因为一个假的洞房花烛夜,毁了这个家,毁了妈精心策划的一切。不值得。”
白二看着杜蘅的双眼,咬着牙,跪了下去:“妈,大哥走了,你还有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这辈子也是你的,大哥没有做到的事,你交给我。我一定会完成你的心愿,一定会光宗耀祖,让您风风光光过一生,不再受任何委屈。”
白二眼中,落下了滚烫的泪水。
他一步步挪到杜蘅跟前,仰着头祈求道:“妈,你信我。”
杜蘅的枪口在颤抖,她看了看白二,又看了看那口黑黝黝的棺材,泪水滚滚滑落。
“妈,我求你了……以后杀人这种事,你交给我,让我来。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受任何苦了。妈,你信我!我可以的!”白二抱着杜蘅的小腿,声泪俱下。
枪口垂了下来,杜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仰着头,仓促地抹掉眼泪,掉头而去。
白二紧绷的身体,这才瘫软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棺材边把关窈抱了出来,几乎是带着恨意扯过白布遮住了白怀信铁青的尸体,用力一推,沉重的棺材恶狠狠地压黑了一切。
白二把关窈扶到床上,看着她鲜血淋漓剥落的指尖,只觉得胸口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痛得他喘气都觉得好痛。
“小白……”关窈昏昏沉沉中,呢喃着他的名字,因为惊恐,身体还在瑟瑟发抖。
紧闭的双眼下,泪痣触目惊心。她这一生的眼泪竟然都是为他流的。
他想要紧紧抱住她,又怕她痛,只能轻轻搂在怀里,贴着她冰凉的小脸,喃喃道:“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这间新房成了一座孤岛,两个活人,一个死人,注定了生生世世都会纠缠在一起。
他永远也无法摆脱白怀信的阴影,他必须活成他,活成杜蘅真正的儿子,再不能反抗她。
关窈不知道白二付出了怎样庞大的代价,才把她从棺材中救了出来。
他用一生的自由,换回了她一条命。
自此,她成了大嫂,他成了小叔。
新婚夜的酒,甜得太短,苦,却那么长。
但关窈,什么都不知道,她提着箱子,麻木地往外走。
跨出门槛的瞬间,焉知扑了过来,张开手臂死死拦住她的去路,嘴里胡乱喊着:“大嫂,你不能走——”
关窈眨了眨眼,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她呆呆地看着焉知,不知满脸通红的焉知又在发什么颠。
“二哥,蘅姐不会死的!”焉知冲着屋内拼命喊,“你拦着大嫂,她不能走!张妈,张妈,快叫医生,二哥受伤了——”
焉知终于明白了,她们谁都离不开这个家,就是死,他们也会死在一块。
被惊动了的张妈披着衣裳就冲了上来,她看着地上的两个大箱子,立刻就明白了什么,飞快拨通了一个洋医生的电话,也拦住了关窈的去路。
“好好的一家子,闹什么闹?横竖都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一会儿医生来了,就说二少爷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瘪三抢钱受伤了。”张妈摸了摸焉知的额头,叹气,“好久都没病了,怎么又烧起来了,你先去床上躺着。”
张妈把箱子提回了各自的房间,又轻轻推了推关窈的肩膀:“我的姑奶奶,吵架归吵架,要出去散几天心也行,但你这湿漉漉的怎么走?外头还那么大的雨,病了可怎么办?一个女人家,穿着这样出去多危险。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好好睡一觉,一切等雨停了再说。”
张妈知道关窈在气头上,只道:“二少爷,你忍着点,我先扶您回房等医生。大少奶奶,烦您搭把手。”
关窈看着脸色惨白的白二,胸前的血刺得她后悔连连,怎么脑子一昏就扎了进去,他竟然也不躲,见张妈说得这样云淡风轻,只得上去帮忙扶白二。
他挣扎坐起的瞬间,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却也冲着她笑了笑,脸上这才有了一点血色。
张妈知趣,先离开了。
关窈要走,指尖却被冰凉的大手抓住了。
“我的姑奶奶……您也别走了,都是我的错。”白二告饶,“外头的事,我有分寸,我是骗了钱,但天地良心,我真没有胡乱睡女人……”
关窈嘴角扬了扬,却也没有甩开他,冷冷道:“与我何干,外头在下雨了,等雨停了我再走,你们这狼窝,我才不要留。”
白二拽紧她的手,就要站起来,动作太大,扯着伤口立刻痛得喊了一声,吓得关窈赶紧转身扶他。
“都捅了我一刀了,气还没消?血也流了这么多,算是给您赔不是了。蘅姐的事,等她醒了,咱们一起瞒着她,一切就过去了。行吗?”白二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拉着关窈的手不放,“我的好姐姐,姑奶奶,原谅我吧,下次再敢动您一下,你直接把我手砍了。”
他想过放她走,但一想到她真的离开了,他简直生不如死。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她这一刀扎得好,至少她会因为内疚留一留。
关窈心头一软,脸上依旧崩得紧紧的:“看来没扎痛呢,嘴还能这么贫。”
白二收起嬉笑的脸,柔声道:“你说的那些,我都懂……哪怕,哪怕名分上,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但一生那么长,总会变的。”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只答应你,咱们永远是一家人。我永远也不会娶别的女人,只要你不嫁,我就不娶。其余的话多说无益,你就只记得这句就好。”
关窈低着头,她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脸微微红了。
“我会一生一世都保护你。”白二轻轻松开她的手,“不管你我是什么身份,在我心中,我和你,始终是拜过堂成了亲的人。”
你是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