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提前离开了天津卫,避开所有人的耳目,以最快的速度回了一趟顺城。
每一个脚步都带着忐忑和愤怒,这是他恐惧的原发地,永远也无法摆脱的梦魇。
十二年后,他又回来了。
当初那个八岁的小男孩,侥幸捡回了一命,不,也许不是侥幸,他身后一直有道鬼影在跟着他,那道鬼影还杀了长生。童年以为的鬼,其实也不过是人。
白二深吸了一口气,站在伞下,微雨飘湿了长衫,他的帽檐压得低低的,不紧不慢地沿着顺城的街道缓缓行走着。
小时候觉得这座城大得不得了,只要出门,他的身后总是跟着小厮老妈子,前一句少爷,后一句少爷,生怕他丢了一样。记忆中的娘,已经想不起什么模样了,面目模糊的爹也记不清了,他的脸总是藏在烟雾缭绕中。中风的奶奶,断腿的三姨娘,妹妹的尸骨……
白二站得远远地,望着细雨中的白宅,没有变,真奇怪,只是比记忆中小了些。
依旧是白墙青瓦朱红门,乌云在头顶上空飘着,雨淅淅沥沥,没有尽头一样下着。
门口亮着两盏电灯,照亮了台阶。
白二找了一家二楼的馆子,坐在角落临窗的地方,刚好可以看到白宅。
帽子取下来放在桌边,小二已经勤快地提了热茶过来:“这位爷,您吃点什么?要点酒吗?咱们店的酒可以全顺城最出名的,您是外乡人吧?”
这个小二倒是长了一双好眼睛。
白二低着头,用帕子擦脸上的雨水,半遮半掩,随便点了几个菜,用帕子捂着嘴说是来顺城做小生意的,身体不太舒服,要了三样清淡的小菜,拒绝了酒。
“这白宅算是最气派的房子了吧。”白二假装不经意地瞅了瞅不远处的宅邸。
小二从托盘中拿出一碟花生米,一碟酱菜,点头道:“可不是,白家好几代都是做官的,后来白老爷带着一家老小回来了。”
白二哦了一声,把空茶杯推了推,小二立刻续上了热茶,悄悄打开了话匣子:“大家都说白家风水出了毛病,祖宗不安生,就闹了鬼。十多年前,白老爷娶了一个小姨太太,刚进门没多久就出事了。大儿子死了,小女儿死了,老太太中风,姨太太出车祸……啧啧啧,邪乎得不得了。白老爷只得请了道士回来驱邪,哪知道当晚一场大火就烧了起来……除了白家少爷,其余主人家都死了。”
白二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白少爷去哪儿了?”
“大病了一场,亏得族里一干亲朋照料,总算活了下来。这番波折还让白少爷改了名字呢,说来也怪,名字一改,少爷真的就顺顺当当长大了。”
小二说完,又把毛巾搭在肩头,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白二的手帕落在了桌上,露出来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这顿饭,形同嚼蜡,白二拿筷子的手都在颤抖。
全家都死了,他逃了,竟然还有一个白少爷……改了名字的白少爷。
白二脑海中的大雾,一点点散去,原来小时候半夜醒来看到的小孩不是做梦,是真的。一直有个与他长得极其相似的替身,鬼魅一般活在白家,就为了有朝一日顺理成章代替他的位置,成为白家的少爷。他是真身,那替身就是影子。
爹死了,奶奶死了……所有能辨认真假的亲人都死了,谁还会怀疑这个假少爷呢?
白二打了个冷颤。
吃过饭,他站在白府对街的屋檐下抽烟,眯缝着眼,鹰隼一样盯着两辆停在大门口的汽车。
突然,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出来,撑伞的下人迈着大步子紧跟在身后。
伞扬起的瞬间,白二的呼吸顿住了——
这个年轻男人和他长得太像了。
但细看,又有些不同,白二皮肤更白一些,鼻梁更高挺些,整个五官气质虽冷冽英俊,但也内敛温和。
另一个,更像是黑暗版的他。眼神凌厉嚣张,不可一世的模样,黑色长衫更把他衬得阴寒。右边鬓角一缕银丝,平添了几分邪气。
下人跟得急,跨台阶一个不稳,踉跄着差点跌倒,雨伞刮到了年轻男人的肩膀,几乎同时,一个大嘴巴就打了过去,力道之大,让那下人一头就栽了下去。
“废物!”
隔着雨幕,白二读出了年轻男人的唇语。
“少爷,少爷……”一个熟悉的身影追了出来。
白二的拳头猛地拽紧了——
竟然是……
王妈!!!
那夜逃走时,是王妈塞给了他一身丫鬟衣裳,让他快跑。
是王妈提醒他,后花园假山那儿有个狗洞。
王妈说,少爷!再不走,来不及了!
王妈捂住了他的嘴,说,若你还想保命,还想留着白家一点血脉,赶紧逃,逃得越远越好!
竟然是王妈啊。
白二的眼圈红了,他艰难地喘了两口气,指尖的烟已经跌落在地。
他抽了抽鼻子,揉揉眼睛,像突然又变成了那个无比依恋奶娘的孩子。
王妈把他奶到了两岁,在他心中,王妈是半个亲娘了。
王妈曾经要走,他哭天抢地差点哭晕过去。他的吃喝拉撒全王妈伺候,夜里做了噩梦,也是哭着喊着要王妈。
没想到,王妈竟然也是噩梦的一部分啊。
她也老了,不再是记忆里总笑眯眯的,有些微微胖的女人了,她头发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皱纹。可是白二依旧一眼就认出了她。
白二的眼泪落了下来,他仓皇地抹去眼泪。
什么时候,这个假少爷藏在他身边的?吃他东西,穿他衣服,一言一行学他,做他的影子。他发现过的,但没人相信他的话,王妈总说他是做梦。如果爹、奶奶或者三姨娘他们认真的听一听他的话,认真地打着光搜一搜,也许……这个影子就会暴露了。
原来不是父亲的小姨太太,这场阴谋开始得更早,也许从他出生……就开始了。
白二捂着胸口,扶着墙,踉踉跄跄离开了。
王妈看着他的背影怔了怔,捧着马褂的手抖了抖,一时恍惚了起来。
白少麟不耐烦地看着她:“怎么了?发什么呆?”
王妈揉了揉眼角,笑道:“没什么,眼里进了沙子,少爷,天冷,您穿上吧。”
“电影马上开场了,冷什么冷,瞎耽误我时间。”白少麟翻了个白眼,“还愣着干吗,赶紧走啊。想淋死我是不是?”
说罢,拂袖而去。
王妈的手臂展在半空中,她依旧微笑着,笑得很无奈。
半夜,王妈做了噩梦,一头的汗水,嘴里喃喃喊着:“少爷……少爷……快逃啊……少爷……”
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擦去了王妈额头上的汗水。
王妈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