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二的伤养了一周,阴雨绵绵的天气也终于结束了。杜蘅有惊无险地醒了过来,所有人都默契地瞒着她,一切像并没有发生过一样,只关窈的笑容多了起来。
这天黄昏,关窈跟着张妈出门买糕点顺便去服装店取白二新做的冬装。杜蘅带着焉知出去打了两圈麻将,天擦黑了才回来。
刚跨进屋子,一道黑影在背后闪过,杜蘅直接给敲晕在地。
焉知还未来得及尖叫,就被一个黑影捂住嘴巴,捆成了粽子。
其余两个戴着黑面罩的人摸上楼,片刻功夫就把白二拽了下来。
只见杜蘅的衣衫被扯开了一大片,一头卷发此刻乱得像鸡窝,在椅子上被绑得结结实实。
焉知也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了一团毛巾,瞪着惊恐的双眼,只能发出小狗般的呜呜声。
白二的伤口被扯得生疼,胸前的白绸衫被鲜血浸湿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捂着伤口,和杜蘅焉知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虚弱的神色。
“你就是老蒋头的干儿子吧,说,老蒋头人在哪儿?”一个黑面罩冲着白二肚子踹了一脚,疼得白二嘶了一声,脸都白了。
“他不在我这儿。”白二喘着粗气,冷汗大颗大颗从额头滚落。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问的是老蒋头的藏身之地!”黑面罩脸上只露出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珠子,声音十分凶悍,“老子当然知道他不在你这儿。”
“我……我不知道,我只在洋楼里和干爹见面……从来,从来不知道他有什么藏身之地……”白二疼得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拽着拳头,无神地看着黑面罩。
“不知道是吧?那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做个证供,老蒋头死期到了,你也别护着了,不然连你一起遭殃。”黑面罩从腰间摸出枪,在手中把玩了几下,冰凉的枪口在白二满是冷汗的额头上点了点。
白二笑了笑:“证供?巡捕房不是这样办事的……你们唬我?”
话音刚落,肚子上又挨了一脚。
“妈的,这年头拆白党还这么嚣张。谁不知道老蒋头干的什么勾当,暗里结了那么多仇家,才躲在租界装缩头乌龟不敢出来!我再问最后一次,老蒋头藏哪儿?!今晚如果问不出个结果,你们也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黑面罩啐了一口唾沫,冲着三个手下挥挥手。
杜蘅已经醒了过来,冲着白二歇斯底里地大喊:“白二,你到底知不知道?!”
“只要供出那个地方,我们立刻走人,绝不再找麻烦。不然别怪老子们不客气了!”黑面罩用枪蹭了蹭发痒的后脑勺。
白二紧皱着眉头,喘着粗气,喃喃道:“我只去过干爹家里,其他地方……真的不知道。我一直在读书,干爹的生意也从未插手……你说什么拆白党……我听不明白……”
黑面罩愣了愣,冷笑了两声:“行啊,装傻是吧?这娘们儿不错,兄弟们也好久没碰女人了,大家轮着玩玩吧。”
杜蘅吓得花容失色,跺着脚尖啸:“你们想干什么?!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这上海滩,谁有钱有势谁就是王法——”枪口往屋里指了指,两个黑面罩立刻连人带椅子往楼上拖。
杜蘅瞪大双眼,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三人很快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焉知冲着白二拼命呜呜,又是摇头,又是跺脚,急得满头大汗。
白二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说不说?”黑面罩的枪口再度压在了白二的额前。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白二捂着胸口,血已经打湿了手指。
此时,楼上传来了杜蘅的惨叫,依稀听得到一阵胡乱的哐当响,伴随着两个男人放肆的大笑。
焉知惊恐地盯着白二。
“你们这些禽兽!”白二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肩头立刻挨了重重一脚,又跌了回去。
“放开蘅姐,我要去巡捕房报案,你们简直无法无天了!”白二抱着黑面罩的腿顺势一掀,黑面罩跌倒在地,白二去抢跌落的枪,两人滚作了一团,黑面罩一拳拳狠狠打在他脸上——
“二哥——”焉知呸掉口中毛巾,尖叫起来,“我哥有伤,你这样会打死他的,住手!住手!”
“只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们的小命就能留着。不然——”黑面罩的枪口又扬了扬。
另一个黑面罩走到焉知背后,亮出了手中锋利的匕首。
匕首闪着寒光,在焉知眼前晃来晃去。
焉知吓得瑟瑟发抖,眼泪喷涌而出:“二哥……二哥救我……我不想死……”
“说不说?”黑面罩不耐烦地大吼了一声。
“我真的不知道!”白二也爆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
几乎同时,匕首顺着焉知的衣领,深深地割了下去,鲜血从衣领中喷涌而出。
焉知难以置信地低着头看着噗噗的血水,甚至还未完全感觉到痛意,脖子一软,就闭上了双眼。
“焉知——”白二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不要命地抢夺着黑面罩手中的枪。
正在此时,一袭紫衣的关窈提着糕点推开了门,正对上白二猩红的双眼。
关窈的眼睛在屋里迅速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满身是血的焉知身上。
“快跑——”白二暴喝一声。
关窈像被惊起的麻雀,把糕点砸向追来的黑面罩,提着裙子就往外狂奔。
拿匕首的黑面罩一个箭步冲出去,关窈没跑多远就被拖了进来。
门,再度被关上了。
白二目光一沉,与关窈交换了一个眼色,关窈顺势倒在了他身边。
“哟,今儿真够热闹的,人都齐了没?齐了咱们继续啊。”黑面罩得意地扬着手中的枪。
关窈挣扎着缓缓站起来,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操起花瓶就砸了过去——
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白二已经扼住了黑面罩的胳膊,以诡异的速度抢走了他的枪。
“砰”一声闷响,拿匕首的黑面罩难以置信地看着身手突然就敏捷起来的白二,胸口冒出一股鲜血,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
“砰——”还未回过神来的领头人,胸前也中了一枪,倒在了地上。
楼上的两个黑面罩听到枪响,哐当哐当冲了下来,客厅里倒着两个同伴的尸体,正惊愕地举着枪,沙发后已经射出了几枚子弹。
“砰砰砰砰”四声枪响,两人扑倒在了楼梯下。
白二微微发抖的手从沙发后垂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靠在了关窈怀里。
原本还想再演一会儿的,但关窈进来后,他就忍不住了,他怕这些没分寸的亡命之徒会伤害关窈,这几枪打得这样准,怕是要露馅。
正想着,关窈仿佛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扶他坐下后,捡起地上的枪,砰砰砰冲着几具尸体一阵乱射。
此时,焉知摇晃着脑袋,睁开了双眼。
关窈赶紧给她松开绳子,焉知扯开衣领,里面竟然被塞了一个血袋,那匕首割在了血袋上。
杜蘅扶着楼梯,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她看着狼藉的屋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没一天清净日子。”
“蘅姐,你没事吧?”白二虚弱地喘着气,声音中带着歉意。
“没事,老娘枕头下有枪呢。只把衣裳扯烂了,他们见我不是好惹的,也就作罢了,毕竟不敢真开枪。我若死了,他们也不好给老蒋头交代了。”杜蘅疲惫地摊在沙发上,“这戏也真难演,老蒋头这个狡猾的狗东西,信不过咱们呢。”
黑面罩问老蒋头人在哪儿时就被白二发现不对劲了。如果是寻仇,早就杀上门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来这儿找人?知道白二与老蒋头关系的人,并不多,一开口就知道是干儿子,老蒋头干儿子干女儿差不多能排到黄浦江了,可见也是内部人员。更何况白二一直在外地行动,在上海滩,他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而已。
逼问,打人,绑架,非礼,阵仗很大,但总有点虚张声势的感觉。
一个人眼里有没有杀气,白二再清楚不过了。
演戏这种事,白家都是人精,所以三人早早交换了眼神,知晓了一切。那些声嘶力竭的呐喊,不过是为了演技更为逼真而已。焉知假装吓得魂不附体,但黑面罩趁着绑她的时候,脖子里一凉就知道被塞了东西进去。她的胆子哪里是一滩血就能吓破的。
老江湖演戏,拼的就是“卖力”二字。
“大晚上的看着尸体慎得慌。”杜蘅厌恶地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烦躁地摸出打火机,点燃后恶狠狠地深吸了几口。
“如果我们表现得太没用,老蒋头估计也会起疑心。索性拼了,好歹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吃素的。”白二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我给老蒋头打电话让人把这尸体处理了,家里乱成这样,医生是没法上门了,关窈,你送白二去医院,我留在这儿等着。”杜蘅喷了几口烟,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焉知捡起地上的糕点,盘腿坐在沙发上,没心没肺地吃了起来。
四人对好了口风,关窈这才扶着白二披上外套走了。
杜蘅抽完烟,拨通了老蒋头宅子的电话,用瑟瑟发抖的语气说完了一切,又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张妈提着衣服回来时,麻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就撸起袖子准备打扫了。
如今,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几具尸体还真吓不了人了。
不多时,阮天兵阴沉着脸带着三个手下把尸体搬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仿佛屋子里的人都是不会说话的尸体。
此时摇晃的人力车上,白二靠在关窈肩头,鼻息微弱地扑在她的耳朵边,痒痒的。
“疼不疼?”关窈眼里噙着泪,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感情。
“不疼。”白二嘻嘻一笑,扯动了伤口,疼得嘴巴都裂开了。
“对不起……我不该动刀子的。”关窈别开脸,夜风吹开了她的长发,她拢了拢白二的外套,小声道。
“没事儿,你别往自己脖子上扎就行了,真生气了,你扎我。”白二闭上双眼,享受着此刻难得的宁静。
“你失控了。”关窈如此聪慧,她什么都明白。
“我怕他们手脚没轻重伤了你,不能一味的忍,怕老蒋头看出破绽来,他知道我们没那么弱。”发丝拂在白二脸上,一股淡淡的香气,是关窈的味道。
人总有别人绝对不能碰的东西,他的底线就是关窈。
“嗯。”关窈冰凉的小手轻轻罩在他额前,“风大,你别说话了。”
“关窈……”白二依恋地把脸往她脖子上靠了靠。
“嗯?”关窈一低头,脸颊就贴在了白二滚烫的额头上。
他晕乎乎的眼神迷蒙地望着她,那张英俊的脸笑得一派天真:“好姐姐,不走了吧?”
关窈的指尖轻轻在他额头弹了一下,笑出了深深的酒窝。
明月高悬在夜空中,她知道,他们的一生还有很长很长。
她不走了。
一辈子也不走了。
她可以等。